五、十岁生日:新裙子、卡通笔,与失落的涟漪
孙兰的病情在药物控制下暂时稳住,永嘉路的讨债风波也因韩杰的出面和一笔钱的付出(具体数目成了永嘉路新的禁忌,没人敢问)而暂时平息。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紧绷而疲惫的“正常”。
暑假在蝉鸣中滑过一半。上半年的甘悠还肿得像个气球(激素用药的作用),西贝看着甘悠苍白的脸上因为停了激素、加上夏天活动稍微多些而透出的一点血色,身材也消肿了,恢复好些了,而且看着她又长高了一点、能自己熟练地去卫生所打针而表现出的“小大人”般的平静,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甘悠要十岁了。
十岁,是个大生日。西贝盘算着。这些年,因为生病,因为经济拮据,悠悠没过过什么像样的生日。去年九岁,就是在家里煮了碗排骨面,加了个蛋。今年,西贝想给她一个“像样”的。
她想起了交通大学里那个小宾馆的餐饮部。负责人老赵是她初中同学,交情不浅。她厚着脸皮打了个电话过去。老赵一听是西贝,二话没说,给了个“成本价”——两桌像样的席面,比外面饭店便宜近一半。又听说主要是给孩子过生日,还答应送个奶油蛋糕。
“贝啊,咱们老同学,你啥也别说了,就这么定了!日子告诉我,保准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老赵在电话那头爽快地说。
西贝握着电话,眼眶发热。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念着旧情,愿意在她艰难时伸手拉一把的。
定下了交大宾馆的餐厅,西贝开始拟名单。婆家那边,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得请。娘家这边,外公外婆(孙兰坚持要去,说自己感觉还好,不能错过外孙女的十岁生日)、舅舅舅妈(西春尹雅)、小姨一家(西敏韩杰韩璐)、表姐易蕾(从北京回来过暑假了),还有从山东来上海交通大学读研究生的二舅家的孙子孙建国,也请上。朋友同事就不请了,一来怕人家破费,二来……她也不想让人看到她家的真实境况。两桌,挤挤刚好。
钱,是最大的问题。西贝翻出存折,看着上面可怜的数字,咬了咬牙。她动用了自己攒了很久、准备应急的一小笔钱,又找刘师傅预支了两个月夜班补贴。不够的,从当月生活费里克扣。甘瑛嵘知道她要给女儿办生日宴,没反对,默默多给了她一百块钱——那是他那个月奖金的大部分。西贝接过那带着体温的钞票,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这是他对女儿生日的“经济贡献”,仅此而已。他不会参与任何筹备,不会问需要请哪些人,不会关心菜单,更不会在生日当天帮忙张罗。他就像个被通知要出席某个活动的普通亲戚。
生日宴定在一个星期六中午。前一天,西贝带着甘悠去百货公司,用厂里发的布料券和攒下的布票,扯了一块鹅黄色带白色小圆点的“的确良”料子,又找排版科相熟的老师傅,用边角好料子拼接,给甘悠做了一条娃娃领的连衣裙,袖口和领子镶了白色的尼龙花边。裙子做好那天,甘悠试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像星星。
“妈妈,好看!”她小声说,手指珍惜地摸着光滑的裙摆。
“我们悠悠十岁了,是大姑娘了,当然要穿新裙子。”西贝笑着给她理了理领子,心里却酸涩。这裙子,其实不算顶好,料子普通,做工也简单。但这是她能给女儿的最好的了。
她又拿出两个小盒子,里面是两枝挂在脖子上的卡通笔,笔帽上有个塑料的、笑嘻嘻的熊猫头。“一枝给你,一枝给易蕾姐姐。你们小姐妹,一人一个。”
甘悠接过那枝笔,熊猫憨态可掬。她很高兴,可当看到妈妈把另一枝一模一样的笔也包好时,心里那熟悉的、细小的、被她努力压下去的涟漪,又悄悄地泛了起来。又是这样……每次妈妈给她买点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易蕾也带一份。好像她这个亲生女儿拥有的快乐,必须分一半给那个“别人家更优秀”的表姐,才算完整,才算“懂事”。
她知道妈妈是怕易蕾从北京回来觉得被冷落,是出于对二姨西桦的体贴。她也知道易蕾姐姐对自己好。可这是她的十岁生日啊!是妈妈第一次这么正式地为她庆祝生日!为什么……连一枝小小的、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都要和易蕾分享呢?
这个念头很孩子气,很不“懂事”,可它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她努力笑着,把笔挂在自己脖子上,熊猫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生日当天,交大宾馆的小餐厅被简单布置了一下,墙上贴了“生日快乐”的彩纸。两张大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饮料。孙兰在西林的搀扶下来了,虽然脸色不好,但强打着精神。西春一家、西敏一家、易蕾、还有从山东来的研究生哥哥孙建国都到了。婆家亲戚也陆续到来。甘瑛嵘准时出现,招呼了下家里的亲戚后,就沉默地坐在西贝安排的位置上,像个局外人。
甘悠成了绝对的中心。她穿着鹅黄色的新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光溜溜的麻花辫,系着西贝用红绸带扎的蝴蝶结。脸上因为兴奋和害羞,泛着难得的红晕。她被大人们轮流拉着说话,被夸“长大了”、“懂事了”、“越来越漂亮了”。她努力笑着,应对着,扮演着一个快乐的、被宠爱的小寿星。
易蕾就坐在她旁边。十二岁的易蕾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白皙,眉眼继承了西桦的清秀,安静而有礼貌。她也穿着一条新裙子,但这条裙子居然跟甘悠的一模一样,而且她脖子上,果然挂着那枝和甘悠一模一样的熊猫卡通笔。
“悠悠,生日快乐。”易蕾微笑着,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甘悠接过,打开,是一本崭新的、带锁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漂亮的星空图案。“谢谢易蕾姐!”她看到一模一样的裙子,一模一样的卡通挂笔,心里五味杂陈。
开席了。菜肴很丰盛,有清炒虾仁、红烧蹄髈、松鼠鳜鱼、蟹粉豆腐……都是平时难得吃到的硬菜。大人们互相敬酒,说着客套话。孩子们那桌尤其热闹,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抢着好吃的。
甘悠吃着妈妈不停夹到她碗里的菜,听着周围的喧闹,心里却被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笼罩。这一切——漂亮的裙子、热闹的宴会、丰盛的菜肴、大家的祝福——都像是借来的,是妈妈用难以想象的辛苦和筹划为她“借”来的一天美梦。梦醒了,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妈妈的疲惫,爸爸的沉默,医院的消毒水,还有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想摸那枝熊猫笔冰凉的触感,给自己一点真实感。可是——空了。
脖子上的细绳还在,可绳子上吊着的熊猫笔,不见了!
甘悠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低头寻找。桌子底下,椅子旁边,都没有。她站起身,动作有点大,碰响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