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深夜的引擎声:恰到好处的在场
孙兰病情急转直下的那个深夜,是西贝记忆里最漫长、最冰冷的夜晚之一。
白天孙兰刚说肝区疼得厉害,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意识有些模糊。电力医院的夜班医生来看过,说是可能并发感染,用了药,但需要密切观察。西林年纪大了,熬不住,被西贝劝回家休息。西春和尹雅来看了一眼,说西召明天还要去“小荧星”上课,也走了。西敏倒是没走,但她自己魂不守舍,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个褪了色的旧布娃娃。
西贝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滚烫的手,看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每一滴都像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和孙兰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
后半夜,孙兰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愈发难看。西贝慌了,按铃叫护士。护士来看过,说可能是痰堵住了,要吸痰,但晚上人手不足,让家属帮忙扶一下。西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西贝咬咬牙,上前扶住母亲孱弱的肩膀,看着护士将那根细长的管子插进母亲的鼻腔。孙兰在昏沉中痛苦地蹙眉,发出难受的呜咽。
那一刻,无助和恐慌像潮水般将西贝淹没。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搭把手,或者说一句“别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
西贝松开母亲,起身去开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鲁志军。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刚出完夜车,身上还带着夏夜微凉的风尘气。
“小鲁?你怎么……”西贝愣住了,嗓子有些发干。
“我……我晚上跑车路过这边,想起你前两天说阿姨又住院了,就想着上来看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鲁志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西贝,看向病床上痛苦的孙兰,眉头立刻皱紧了,“阿姨这是……?”
“不太好,发烧,刚吸了痰……”西贝侧身让他进来,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依赖。
鲁志军快步走进来,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对缩在角落的西敏说:“西敏,你去打点热水来,要温的,给阿姨擦擦身上降温。”又对西贝说:“西贝,你别慌,我看着。护士,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他一来,这间被病痛和慌乱笼罩的病房,立刻就稳住了阵脚。
西敏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拿着盆出去了。西贝看着他熟稔地查看输液速度,调整了一下孙兰的枕头让她呼吸更顺畅,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别太担心,发烧是身体在抵抗感染。用了药,温度会慢慢降下来的。”鲁志军低声安慰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眼下的乌青上,“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一直没休息?这样不行,身体要垮的。你坐会儿,我看着。”
西贝摇摇头,但身体确实已经累到极限,靠着墙壁,才没滑下去。鲁志军见状,从旁边空病床上拿了件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披上,夜里凉。你去那边椅子上靠一会儿,闭闭眼。阿姨这儿有我。”
那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气息的外套,带着陌生的、却让人眼眶发热的温度,将西贝冰冷的身体包裹住。她看着鲁志军在病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监护仪,不时替孙兰掖掖被角,动作小心而仔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激,是温暖,是久违的、被人照顾和支撑的心安,但也混杂着一丝更深的悲哀和刺痛。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甘瑛嵘,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可她知道,不可能。甘瑛嵘此刻应该在家里的钢丝床上睡着,或者还在厂里加班。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母亲今晚病情危重。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会说“我在也帮不上忙”、“有医生在”,或者,干脆沉默。
而鲁志军,一个“外人”,却在她最孤立无援、最需要帮助的深夜,“恰好”出现了。这“恰好”里有多少刻意的留意和关心,西贝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暖意,也有更深的无奈和悲凉。
甘瑛嵘的“不在场”,被鲁志军沉默的“在场”,衬托得如此刺眼,如此令人心寒。
后半夜,在鲁志军的坚持下,西贝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蜷着睡了两个小时。虽然睡得不沉,但这两个小时的休息,对她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来说,无疑是救命的稻草。天快亮时,孙兰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些。西贝醒来时,看到鲁志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边,眼睛里血丝更多了,但眼神依然清醒。
“阿姨稳定些了,你再睡会儿,我出去买点早饭。”鲁志军见她醒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小鲁,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西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跟我还客气啥。”鲁志军摆摆手,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浑不在意的爽朗笑容,只是笑容里也带着疲惫,“我去去就回。”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西贝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昏睡中依然痛苦的脸,又看看门口,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有人分担了哪怕一点点的重量,而稍稍松弛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更多的,是对自身婚姻更深的绝望,和对这份沉重“人情债”的不知所措。
四、讨债风云与韩杰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