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没有醒。
——
然后残肢动了。
从甚尔胸前静止的位置骤然抬起,孔时雨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白影。那一截上臂直线朝他的喉咙送过来,走的是最短路径,从甚尔侧躺的胸前到孔蹲着的咽喉,距离三十公分。
速度比拳头还快。
孔时雨的喉咙结实地被什么东西扣住了。他感觉到了,五根手指精确地锁在他喉结两侧的位置,拇指压住他气管的右侧,中指、无名指、小指搭住他颈侧的动脉。精准到像是练过无数次。
被抓住了。
然后他的大脑更新了信号——没有。
没有任何东西压在他喉咙上。空袖管从他颈侧滑下去,布料擦过他的皮肤,拖拉出一个很轻的触感。就这样。
残肢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个本该已经完成的动作,那个不存在的“抓紧”。那个“抓紧”没有来。然后残肢慢慢落下去,搁回甚尔自己胸前。
甚尔的呼吸还是规律的。
孔时雨没动。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右手还悬在甚尔的残肢旁边,左手还按在甚尔的肩膀上。他的后背一瞬间湿了,从颈部到腰部,顺着脊椎被冷汗贯穿。
但是他的手没抖。
当了十年刑警的身体在这种时刻会先于大脑判断:他已经后撤了。后撤发生在他反应“被抓住”和“没有被抓住”之间那不到四分之一秒的夹缝里。他的重心往后挪了一公分,肩膀偏了大概五度。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
他等了十秒。
十秒之后甚尔的身体没有再做任何动作。断口还在发热,但刚才那一下的预警已经过去了。
孔时雨吞了一下口水,才意识到自己喉咙发紧。
孔时雨继续。
——
天与咒缚的修复程序在睡眠的掩护下全速运行。意识没有被调用。甚尔的身体在沙发上反应,从外部看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个极其难熬的噩梦——弓着、绷着、手指抓着、呼吸短促,但没有声音。咒缚的本能是沉默地修复。
孔时雨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左手按住甚尔的肩膀,右手托着那截正在发热的残肢。他感觉到断面底下的东西在动。表层的抽搐以下,是更深处在重新排列。他的掌心能感觉到热度,一直在往上升。
他没说话,没有表情。
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也许两分半。
峰值过去之后,甚尔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松下来。脊背从弓着的姿势慢慢塌回沙发垫上。右手的手指慢慢张开,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深,然后变得比入睡时更沉。
他从头到尾没醒过一次。
——
孔时雨的动作继续。
他等甚尔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数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托着残肢的手挪开,拿起地毯上掉下来的旧绷带重新绕在断口上。这卷绷带是早上他自己缠的,他知道缠的方式,缠得跟早上一模一样,松紧、圈数、最后打结的位置,完全复刻。
甚尔早上醒来看这条绷带的时候,不会看出任何变化。
他把甚尔胸前的薄毯重新盖好。拉到肩膀的位置。
然后他收东西。金属盒合上,放回衣柜最上层的抽屉。被解开的绷带外圈有一小段沾了点灰白粉末,他用湿纸巾擦了一下,跟地毯上散落的几根头发一起扔进厨房的垃圾袋。垃圾袋口系紧,拎到玄关放着,明天早上顺手带下去。
他洗了手。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流,直到水变温又变凉。
然后他关了厨房那盏昏黄的灯。
整个公寓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东京城市永远亮着的底色。从远处某栋写字楼上反射过来,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他回到卧室。躺下。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客厅沙发上睡着另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睡着。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或者更久——他睡着了。
——
早上七点多甚尔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