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哥十点开门。有两个多小时。”甚尔说,像是在解释,“我去那边等着。”
“好。”
甚尔闭上眼睛。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他的身体是一种奇怪的状态。打完拳之后本该有的深度疲劳被新的什么东西替代了,替代的东西也说不上是清醒,只是不想躺下。
孔把音响按开,还是那张九十年代的韩语专辑,翻到上次没听完的那一首。
甚尔没睁眼。
七点二十到新桥。孔靠边停下。
甚尔推开车门下去。拳手包背在右肩上。开关车门的动作他现在也相当熟练,右手拿住门把手,身体往外送的时候顺势把门带上。
孔没立刻开走。车停在路边大概十秒,然后才起步,汇入车流。
甚尔看着车消失在前面路口的红绿灯之后,转身往新桥站那边走。
——
上午九点五十分。
柏青哥店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甚尔排在队伍中段,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袖管塞在另一边,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等。
他在新桥站旁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两杯咖啡,看了一会儿赛马报纸。这家柏青哥是他来了半年多的老店,走路五分钟就到。
十点整。
甚尔走进去的时候店里的灯光已经全开了。头顶是一片白色的日光灯管,机台上方是五彩斑斓的霓虹和LED条,把每一排机子照得像游乐园的微缩模型。背景音是动漫主题曲和老式弹珠机音效。烟味还没起来,这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烟草味要到中午才会把整个店笼罩成一片灰蓝。
他绕过前面那几排已经坐满的热门机台。大家都冲着那几台昨天没出大的、今天按概率“该出”的机子去了。他走到右边靠墙的第三排,找到一台他熟悉的。
屏幕亮起来,动画开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身体往前倾,左臂的残肢搁在旋钮的位置上,用上臂的重量压住。旋钮被压住之后会保持在一个固定的发射力度上,持续发射。他调整了一下残肢的角度,让压住的位置准确对应到他想要的那一档力度。
右手负责机子上方的按钮。确认键、停止键、选项键,都是需要精细操作的动作。他的食指搭在主按钮上面,其他几根手指微微弯着。
珠子开始掉落。
甚尔的身体在这个姿势里松下来。左臂压着旋钮不动,右手食指在按钮上面偶尔点击。其他部分完全不用。脊背微微前倾,头低着,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机关、珠子、灯。
——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柏青哥店里没有窗户,时间在这里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头顶日光灯的亮度是恒定的,屏幕上的光是恒定的,音效的循环是恒定的。一个人坐进去之后,时间从钟表上的刻度变成了“屏幕上转出了几次那个图案”、“弹珠进了几次那个孔”。
他按按钮。屏幕、珠子、灯。
偶尔赢一点。落在下面那个盘子里的弹珠多了一层。偶尔不赢。
赢得多些时机子上方的灯比平时亮,没赢的时候他也不换台。
机子震动。屏幕上的动画过场。
——
右肩被用力拍了一下。
甚尔转头,是旁边的大妈——六十多岁,染过的头发有一点褪色,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有露着头的葱。她叫山本什么的,甚尔记不清全名,反正他管她叫欧巴桑,店里这些人彼此就这么叫,没人深究。
“甚尔君,今天这么早。”
甚尔的右手从按钮上抬起来。
“是啊。”
“这台好像今天还行。”大妈朝屏幕瞥了一眼,“我那台没动静。”
“换着打。”甚尔说。
“今天也是一个人啊。”大妈笑,“上次那个帅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