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铁锅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下面是一个小的固体酒精炉。锅里是清汤——昆布汤底、里面漂着白色的豆腐块。旁边小碟子里是调味:刻细的葱花、柚子皮、七味粉、一点柚子醋。
女服务员把火点上,鞠躬退下。
锅里开始慢慢冒小泡。
甚尔的右手拿起调味小碟里的柚子皮,先放了一点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柚子皮先放碗里,然后把汤豆腐舀过来,柚子的香味会在接触热豆腐的一瞬间弹出来。
孔时雨跟着做。
汤开了。甚尔舀了一块豆腐放进孔的小碗里,又舀了一块放进自己的。
“吃。”他说。
——
孔时雨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豆腐。
豆腐入口即化,就在舌头上散开。柚子皮的清香浮在豆腐表面。昆布汤底是淡的,从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有一层非常薄的海水味。
他眉毛动了一下。
“嗯。”
称不上是反应的反应。但甚尔知道这个“嗯”是孔吃到了喜欢的东西。
甚尔也吃了自己那一块。
——
店里的很安静,每桌客人说话都压着嗓子,餐具的碰撞极轻。远处的音响里放着低音量的三味线。
然后甚尔右后方那一桌——
那个小男孩开始不安分了。
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奶奶和母亲中间,面前是他的小盘子上有一块豆腐。他在用筷子戳豆腐。
戳一下,豆腐在碟子上晃一下。他抬起筷子,再戳一下。
奶奶的声音传过来,轻柔的关西腔。
“乖啊,戳啥戳呢,吃啊。”
小男孩抬头看了奶奶一眼。
然后他低头,继续戳。
——
甚尔的右手在自己的小碗边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
小男孩这一整套动作,他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孩戳食物是一种他自己三四岁时可能做过的事情。
但他不记得有。
那个孩子——梅田婆婆说的那个孩子——在地上画东西的时候“眼睛是定在那上面的”。接了糖不吃,放进衣兜里。那是没有人在旁边哄的孩子的样子。
右后方这个孩子是有人在旁边哄的孩子的样子。奶奶的那句“吃啊”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会得到的东西。
两个画面在甚尔脑子里并排了一瞬。
他自己在这两个画面之间。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
他可能属于第一个。他的母亲可能没哄过他。但他不记得。
他也可能属于第二个。禅院家的什么人可能哄过他。但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这个事实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在京都走的每一条路最终落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