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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人类（第1页）

这是阿黛拉第三次参加亲人的葬礼。

在一座小教堂旁的墓地。埃里克躲在人们背后的松树树荫下。参加葬礼的人衣着质地各异、款式不同，唯一一样的，是漆黑的颜色。从他的方向望去，人们像一片被悲伤染黑的森林。

天空是薄薄的灰白色，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帐罩在头顶，让所有光线踟躇渗透。新挖的墓穴在坡面上裂开一道伤口，泥土堆在旁边，深褐色的湿润泥土散发着土腥味。

伊莉丝的橡木棺材悬在墓穴上方，绳索绷直，牧师念诵那些千篇一律的句子：

“……论到睡了的人，我们不愿意弟兄们不知道，恐怕你们忧伤，像那些没有指望的人一样……”〔1〕

埃里克金色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人，阴恻恻的显得更加狰狞。他很适合这种场合，有什么比墓地更适合一具骷髅呢？

除了厄舍家族仅存的三个人，三个府邸的仆人、住在附近的农民夫妻、为厄舍家工作的医生都来参加葬礼。他们面容肃穆。

玛德琳·厄舍站在最前面，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从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可以想象面纱下面那张脸是什么样子。

埃里克移开视线，想更加仔细地观察阿黛拉，她的身影死死映照在金色瞳孔之中。她身姿挺拔，看不清面纱下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干的，脸上一定是平静的，就像她发现伊莉丝死亡的那个晚上。这让他突然打了个激灵。

从法国巴黎，到美国巴尔的摩，他悄悄跟在阿黛拉与伊莉丝身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阿黛拉对生病的姑姑多么温柔、照顾得多么细致，就连每一句话都轻声细语的。

这一度成为他嫉妒伊莉丝的理由。

从那个暴风雨夜之后，他就再也不怀疑阿黛拉对他的爱情了，甚至十分热衷于将一切都与他们的爱情生活联系在一起。

晴天烈日太过炎热，他就怒斥太阳；暴雨狂风太过湿冷，他就诅咒风雨。没有太阳没有风雨的阴天，是最适合他的爱人生活的天气。

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们。街头的流浪儿粗俗而肮脏，沙龙里的贵族势利而丑陋。他也无法容忍这些人来靠近她。

埃里克跟着阿黛拉来到这里。他理所当然地、无可辩驳地将这里的一切都与阿黛拉关联在一起。浅淡的天空、广阔的荒野、平缓的土坡、墓碑上的茅草、高大的松树，都成为了爱人的一部分。

所以，当他看到阿黛拉对伊莉丝不同寻常的死亡如此冷淡时，他自然而然将之与他们的爱情生活联系到一起。于是，那天晚上，他向阿黛拉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令他无比悔恨的问题。他问：

“阿黛拉，如果我死了，如果你从今往后连我的尸体都无法看见，你会为我流泪吗？”

他看到阿黛拉深深皱起了眉：“埃里克，难道说你还活着吗？”

牧师破碎的音节被风送进埃里克灵敏的耳朵里：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2〕

埃里克，难道你还活着吗？

他难以回想起当时那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只记得他愚蠢的行动了。

他想将之当做一个无心的冒昧去刻意忽略，紧紧裹住颅骨的皮肤干巴巴地向上提起：“亲爱的，你真会开玩笑，我当然还活着…”

当他说完这句话，阿黛拉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随即脸色阴沉下去，好像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他有多么丑陋似的，立马像远离恶心虫子一样从他身旁逃开了。

这几天不再和他说一句话，不再向他望去一眼。她无比迅速且冷酷地收回了自己的爱情。

埃里克枯枝般的手死死扣住树干，树皮发出“喀嚓喀嚓”的干裂声。

阿黛拉返乡时也带上了她讲述“幽灵与少女的爱情”的新作大纲，在旅途中也不停撰写。那些来自于他们的故事曾令他心潮澎湃。但就在昨天晚上，他偷偷浏览最新情节时，他发现，阿黛拉笔下的幽灵将被少女戳破虚假的力量把戏，以十分卑劣的方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