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在渊城认识了一个人,他说天枢阁收弟子,"陆听雪说,"我没有别的去处,所以来了。"
这是真话。最大程度的真话——但它没有提到柳七,没有提到折骨楼,没有提到残魂印。
她用真话的边角料拼成了一个足够真实的版本。
沈霁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看着她,那种估量的目光更深了一点,但没有锋利,只是——在想什么。
沉默了大约两息,他开口:"你在渊城待了多久?"
"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转了一转,"也够看清楚一些事情了。渊城……"他停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过去,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念头被触碰了一下,"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这句话结束得很快,没有给陆听雪留出追问的空间。她也没有追问。
"异脉导引术,"他换了个方向,"你目前练到了哪一式?"
"第二式定桩,"她说,"灵炁在弯道处还不能完全停住,但可以犹豫几息了。"
"定桩。"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像是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你形容得很准确。第二式的核心本来就是犹豫——不是停,是停下来的意愿,是灵炁本身生出的意愿,而不是被迫的。"他顿了一下,"你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功法里有说明?"
"两者都有,"陆听雪说,"功法的说明是引而不压,我一开始没有理解,失败了三天之后才明白,不阻不压只是在那里陪着,然后它自己停了。"
沈霁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有某种轻微的专注,不是考究,更像是一个见过很多人的人,忽然在某个地方看到了一点他觉得不常见的东西。
他没有说你很聪明,或者悟性不错。他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裴晏觉得你值得留在天枢阁,"他说,语气极其平常,"他平时不多说话,所以他说的时候我会听一听。"
陆听雪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裴晏说过——他对沈霁说过她值得留在这里。
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说的?说了多少?
这些问题涌出来,但她忍住了,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他对事情的判断通常是准的,"沈霁继续说,"我想亲眼看一看他这次对不对。"
他端起茶盏,视线往窗外移了移。银杏的叶子在风里动,浅黄的颜色透过薄薄的窗纸过来,在他脸上投了一片淡影。
"修炼的事,有问题可以来问我。"他说,"不是命令,是随意。"
陆听雪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她没有理解错。
"谢过长老。"她说。
"这里茶是好茶,"沈霁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盏,"你没喝完。"
"……好喝,"陆听雪说,"只是烫。"
这次他真的笑了一下,很浅,像是把某个念头轻轻翻了一面。
"那就慢慢喝,"他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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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雪从听雨轩出来,站在银杏树旁边的石板路上,站了大约一刻钟。
她在整理刚才那一刻钟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沈霁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问题都是落点。他没有在测谎,他在看她怎么处理——处理突发的信息,处理他投过来的那些轻描淡写的重量。
四十三年前有一个显示同样颜色的异脉者,下场不太好看。
这话是警告,也是信息。
她接收了。她没有追问。她让他知道她听明白了但不会乱动——这一点,她觉得他看见了。
然后是裴晏说她值得留在天枢阁这件事。
陆听雪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到裴晏第八天经过她的窗外、第十天在演武场确认她的位置、今天她才知道他在某个时间点告诉了沈霁"她值得留在天枢阁"。
这个人做了很多事,都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但她知道,那些事都在她能感知到之前就发生了——他不是在告诉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做了,不需要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