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给她包扎伤口。
包完脚,他又检查了她手臂上的擦伤和肩膀上的淤青。沈鸢像一个人偶一样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摆弄。她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不,应该说,她的身体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在沈家,她的身体属于沈诗语的血库、属于沈明远的工具、属于林婉清的出气筒。现在,她终于可以把它收回来了。
“好了。”顾衍之站起来,把急救包收好。“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哥,”沈鸢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那个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有一个藏在山里的房子?”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那是妈妈留下的。”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一门外语。
“嗯。”顾衍之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看一段很旧的影像。“妈妈怀孕的时候,喜欢来这里。她说城里太吵了,这里安静,对宝宝好。后来你出生了,出了事,她就不来了。但房子一直留着。”
他停顿了一下。
“爷爷每年都会让人来修缮一次。他说,万一有一天找到了你,这里可以给你住。”
沈鸢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那把顾鸿远塞给她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是一只银色的蝴蝶。
蝴蝶。
她的胎记也是一只蝴蝶。
“爷爷说,你妈妈最喜欢蝴蝶。”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的胎记,是遗传的。顾家的女人,世代都有这块胎记。”
沈鸢下意识地摸到左手腕上那块蝶形胎记。以前她觉得这是她身上最丑的地方,是一块多余的印记,是她不属于沈家的证据。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烙印,那是回家的路标。是她的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信物。
“哥,”沈鸢抬起头,“你能跟我讲讲妈妈的事吗?”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她很温柔。”
就四个字。但沈鸢觉得,这四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我小时候,她经常抱着我坐在花园里,给我讲故事。她喜欢花,喜欢月亮,喜欢弹钢琴。”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攥紧。“你出生那天,她在医院里给你取好了名字。她说,如果是女孩,就叫顾鸢。鸢,是一种鸟,飞得很高很高的鸟。”
沈鸢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顾鸢。
她的名字不是沈鸢。是顾鸢。
“她昏迷了三天,”顾衍之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醒来后,被告知你夭折了。她不信,让爷爷去查。爷爷查了,但什么都查不到。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了,所有知情的人都被封口了。”
他闭上眼睛。
“她从那天起就没有真正好起来过。不吃东西,不睡觉,不说话。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
沈鸢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窗外的花开了,她说了一句话——‘鸢鸢,妈妈来找你了。’然后她就走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沈鸢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哭过——在沈家,哭是没有用的,眼泪只会换来更多的嘲笑和惩罚。但现在,她哭了。为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为那句“妈妈来找你了”,为那个等了三年、等到死的女人。
“妈妈,”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鸢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拂过了她的脸颊。
那天晚上,沈鸢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暗下去。顾衍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车钥匙,像是在梦里也保持着警惕。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胎记。在月光下,那只蝴蝶的形状格外清晰——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