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很微妙——不是突然僵住的那种,是流畅的动作中间忽然多了一个极短的间隙,像音乐里的一个休止符。
"GDP?"他重复了一遍。"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苏念的大脑在0。3秒内启动了危机公关模式。
选项一:装不知道。"啊?我说什么了?"——太假了。她刚才说得太流利、太自信,装不知道反而更可疑。
选项二:转移话题。"对了你饿不饿?"——低级。他不会被转移。
选项三:半真半假地解释。
她选了三。
"书上看的。"她说。声音稳。
"哪本书?"
"一本苏联翻译过来的经济学手册。具体书名我忘了。在知青点书架上翻到的,看了几页。"
这个说法有合理性——苏联的经济学教材确实会提到西方的GDP概念,作为"资本主义经济学"的批判对象。一个自学的学生在翻书的时候偶然看到这个词,记住了但记不清出处——逻辑上说得通。
陆北辰看着她。
五秒。
这五秒很长。长到苏念能数出车厢里有几个人在打呼噜(三个)。
"你忘了。"他说。
"嗯。"
"你记性那么好的人——高考四科所有知识点都能背下来的人——会忘一本书的名字?"
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信。
不完全信。
但他也没有不信——因为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一个1977年的农村姑娘能从哪里知道GDP这个词?除了"书上看到的"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除非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但这个假设太荒谬了,他不会想到。
"有些东西看一遍就记住了,有些记不住。"苏念说,"书名就是记不住。你记得你小时候看的第一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她用了一个反问来转移焦点——这是产品经理在评审会上应对刁钻问题的标准技巧。不回答你的问题,给你一个新问题。
陆北辰想了一下。"《十万个为什么》。"
"你看,你记住了。但你记得第二本吗?"
他沉默了。
"记不住了吧。"苏念笑了,"所以别纠结书名了。重要的是内容。"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
"嗯。"
松了口气——不对,她不能表现出松了口气。她维持着那个轻松的微笑,心里在飞速复盘:这次露馅的原因是——说话太自然了。她在讨论经济问题的时候忘了"表演",直接用了前世的思维模式和词汇。
以后得注意。每说一句话之前,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在1978年说出来合不合理?"
麻烦。但必须做。否则陆北辰迟早会发现——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
火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更开阔的平原。
天快亮了。
车厢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啃干粮,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冷风灌进来,混着煤烟,苏念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