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知道这是沈教授在给她"出彩"的机会,但也是在刀尖上跳舞,答得好是满分,答得过就是事故。
她想了三秒。
三秒里她跑完了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这个问题的听众是谁?沈教授、一个助教、门口偷听的周志远。沈教授是安全的,助教大概率不会传话,但周志远一定会把她的回答报告给钱教授。所以她的答案需要做到三个"不"——不犯错、不露馅、不给人把柄。
"我认为——"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筛选,像前世写给法务审核的合同条款一样字斟句酌,"在保持社会主义制度不动摇的前提下,适度引入市场机制来配置资源,是一条值得探索的道路。这不是我的观点,是十一届三中全会报告里已经暗含的方向,我只是在学习和理解这个方向。"
最后一句是护身符——"我只是在学习和理解",这句话把她从"发表观点"降格成了"学习态度",你不能批评一个学生"学习态度好"。
沈教授看着她。
两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沈教授有个习惯:听到满意答案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抬起来,像要鼓掌又停住了。
然后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九十八分。
全系口试最高分。
张红丽考了八十二分,从上学期的D等直接跳到了B+。全宿舍六个人全部及格,平均分在系里排到了第二名。
一个人优秀是outlier,六个人优秀是trend。
趋势是不可质疑的。
那天晚上宿舍开了一场庆功会,用的是张红丽从食堂偷偷带回来的花生米、李秀芬从家里寄来的红枣,和一瓶从传达室大爷那里用两张邮票换来的橘子汽水。
六个搪瓷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像放了一挂小鞭炮。
"敬苏念老师。"张红丽举着搪瓷杯。
"别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
"叫同学,我们是同学。"
"同学不会这么牛逼。"
"那叫室友。"
"室友也不会这么牛逼。"
"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别叫老师。"苏念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我上辈子——我以前最怕别人叫我老师。显老。"
"你差点说什么?"张红丽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说我以前,以前复习高考的时候帮村里人补过课,他们叫我苏老师,我听着别扭。"
张红丽盯了她两秒,没追问,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精光,八卦雷达在转动。
苏念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差点又露馅了,严重程度较低,但频率在增加,她需要更小心。
她赶紧喝了一口汽水,是橘子味的,甜得有点齁。但在1978年的冬夜里,六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宿舍里就着花生米喝一瓶汽水,这比前世公司楼下任何一顿庆功宴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