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学年和北京的秋天来得一样快。
九月初还热得人发昏,中旬一场雨落下来,气温直接降了十度,银杏叶哗啦啦往下掉。
开学第一天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苏念把暑假写的二十三页经济改革预测报告交给了沈教授。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未来五年中国经济体制改革路径的初步分析》,纯手写的,写了两遍。第一遍太超前,划掉重写,第二遍控制住了"五年预见度"的边界。核心预测三条:一、农村将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二、城市将逐步放开价格管制,但双轨制会导致寻租;三、沿海将率先开放对外贸易窗口,重点关注广东和福建。
沈教授读了四十分钟,读到第十页的时候摘下眼镜擦了两遍,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蒂,读完之后他沉默了一整分钟——苏念数的,六十秒整。
"这份报告。。。。。。你不要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的预测是对的,哪怕只对了一半,三年后这将会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文件。但现在被不合适的人看到,会给你惹麻烦。"
他把报告锁进了抽屉,然后又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学生了,而是我的研究助手,下周我单独给你开独立课题权限。"
苏念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了三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研究助手"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调阅更多政策文件了,前世叫"权限升级"。
第二件:王小芳带回来一个消息——她爸的棉纺厂开始"扩大自主权试点"了。具体什么意思她说不清楚,但她爸最近每天回家都骂骂咧咧的,说"上面瞎折腾,好好的厂子非要搞什么改革"。
苏念在心里记了一笔:来了,企业改革比她预想的还快了一点。
王小芳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苏念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不是对她爸的担心,是对"变化"本身的恐惧。王小芳从小在一个"一切都不会变"的环境里长大,变化对她来说等于威胁。
"别担心,你爸的厂子不会关。"苏念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又猜,张红丽说你从来不猜,只是不想说。"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
第三件:食堂固定座位的人回来了。
陆北辰瘦了一圈,也晒黑了,手指上多了几道茧,不像是写字磨的。
他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动了两筷子,另一碗还冒着热气。
苏念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你每天这个时间吃饭,开学也不会变。"
"你手上的茧是新的,收麦子?"
"嗯。"
"全国数学第一名回家收麦子,你们甘肃人真朴实。"
"不是朴实,是家里缺人手。"他低头吃面,"我妈一个人种十亩地。"
苏念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因为他从来不说,她也懒得问。但今天一句话透露了两个信息:母亲一个人务农,十亩地,没提父亲。
她没追问,有些事情不能问,得等他自己说。
两个月没见,面汤的味道跟以前一样,白水加酱油加两片菜叶,但好喝了十倍。
"你暑假吃了多少碗面?"她问。
"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