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奶奶睡得早,天一泛黑就歇下。为了省电,平日里几乎从不亮灯,这事连护工们都心知肚明。
她每次下午来,推开门,迎接她的总是一片昏黄,然后才是摸索着开灯时,“啪”的一声脆响。
可在她进门之前,灯就已经亮着了。
倏地,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猛窜上来——有人来过了。
“奶,奶奶……刚刚有人在这吗?”汪艺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手指僵在开关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收回。
老人没有回答,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已经想不起来了。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又忽然想起要去问护工是怎么回事。于是绕过床角,脚却不小心踢到床头柜。
忍住没叫出声的她将重心一偏,一个趔趄顺势倒在床边。汪艺敏下意识低头,却发现面前桌上的水壶底下压着一张本不属于这儿的纸条。
纸条质地粗糙,应该是哪本空白笔记本里随便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像是怕别人辨认不出,每个数字还特地加粗加重。
她翻动手腕,纸条背面还写着一行字:
“有需要随时可以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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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破风而行。像是为了迎合主人的烦闷不安,在主干道上不断提速。
直至市中心将近,汇入车流,她才慢慢减速,挤进熙熙攘攘之中。
凌汀将车停在自己宿舍楼下,关上车门,力道偏重。这次来回两趟花了她挺多时间,出门时天还晴朗,现在已经肉眼可见地昏暗下来。
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眼,群里的消息仍停留在她汇报完自己这边的情况。
对于调查结果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没人再说话。
凌汀按息屏幕,不再去看。
回到宿舍,她将水龙头拧至尽头。任由水流砸在后背,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不过片刻,热气蒸腾。双手撑在水池两侧,凌汀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作风一贯如此。从初中开始,行事不经过大脑。大多数时候若不是苏执拦着,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在这种情况改善多年后,她又一次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调查归调查,可触及底线的事,就像结痂已久的伤疤。你进一步,刀深一寸。自以为是的好意换不来任何人的感同身受。
她抬头,对上那双与她毫无二致的眼睛。她反反复复叩问对方,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水流声不断,镜面开始分泌雾气。那张脸在镜中融化。它先是失去边界,然后失去内容。
大脑被雾气的热量灌满,凌汀的意识渐次模糊。无论今天做的再过火,所幸无人察觉。
如果以帮她照顾家人为由拉她入伙,感到错愕事小,认为尊严被践踏了事大。
这种感受凌汀再清楚不过。她不想别人揭自己伤疤,故不会去揭他人伤疤。
在自负的情绪即将突破阈值前,她就已经出了浴室。
寒气逼仄,强迫混沌的大脑恢复理智。
宿舍无人,她踢开半掩的房门,用毛巾擦着发顶。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时不时向下滴水。
桌上的手机闪过光亮,凌汀拿起,一条几分钟前未接的陌生来电,电话卡的IP地址是深城。
不过没等她多想,苏执的消息就覆过界面,转走了她的注意力。
“有空吗,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