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看,它不过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四合院,灰墙黛瓦,和这片山谷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山壁、哪里是屋檐。可走近了才发现,它的规模远超寻常的宅院——光是正面那道墙,就有三丈多高,灰砖层层垒就,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灰,风吹雨打了几十年,依然平整如新。
墙头上覆着黑色的瓦片,瓦当上刻着瑞兽的纹样,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屋檐下悬着一排红灯笼,还没有点亮,风一吹,轻轻摇晃,像一串还没熟透的柿子。
门是一座朱红色的大门,两扇对开,每扇都有两人多高。门板上钉着铜钉,九行九列,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
裴府。
字是颜体,写得端正浑厚,笔力千钧。可那金漆已经斑驳了大半,“裴”字下面那一点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前站着很多人。
不是普通的游客,也不是镇上的居民。那些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什么,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有穿唐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得像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安全帽夹在腋下。可不管穿什么,身上都带着一股子……
沈知意眯了眯眼。
异人的气息。
她没有靠太近。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落在那块斑驳的牌匾上。
这一路都走过来了,到了门口,竟然有了几分踌躇。
要不是为了……她才不想来这个晦气的地方。
她静默良久,还是走上前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年轻人。看模样不到三十岁,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里教书的先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着头在上面写着什么。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不过这个男人,长得真像她认识的一个人。
看着就讨厌。
沈知意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觉得她这身打扮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黑色的渔夫帽,黑色的风衣,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裤腿上挂着草籽,脸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您好,”年轻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您是——”
“来找人的。”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却被山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
“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沈知意想了想。
“没有预约。”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知意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塌了塌,眼角的纹路紧了紧,握着文件夹的那只手收拢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礼貌:“不好意思,这两日家中祖母欠安,裴府不接待外客。如果没有预约的话——”
“我找沈念汐。”
沈知意看到这个年轻人几乎在她说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脸上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碎了个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拆解入腹,一片一片地看个明白。
沈知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张瞬间变了色的脸,看着那双从震惊慢慢变成审视、从审视慢慢变成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的眼睛,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这次既然来了,就是冒着秘密被公之于众的风险来的。
一切结果,一切算计,她都担着。
“我要见她。”她说。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