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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第4页）

车子驶上了山路。

这辆上了年头的中巴车显然底盘不够稳，再加上栖梧镇这一带的山路是出了名的难走——弯急、坡陡、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每过一个坑就要颠一下，坐在后排的沈知意被弹起来又摔回去，像一颗被人扔进簸箕里的豆子。

她试了几次想打盹，都失败了。不是被颠醒的就是被晃醒的，有一回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幸亏她眼疾手快抓住了前排的靠背。

认命地叹了口气，她放弃挣扎，转头看向窗外。

连绵的山峰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片片浓淡不一的剪影。远处的山脊线被最后一抹余晖镶上金边，近处的山坡已经暗下来了，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说实话，她不喜欢山区。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这些山就像活过来了一样——黑压压的，沉默的，一眼望过去，好像要张嘴把人吞进去。

她又闭上了眼睛。

颠簸，摇晃，轰鸣，嘈杂。

这些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模糊的，混沌的，像隔着一层水。然后，在这层水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浮——

很轻的，很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气泡。

[知意姐，我要一直跟着你。]

是少女的声音。清脆的，明亮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

[姐姐，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

还是那个声音。信誓旦旦的，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笃定和天真。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永远”这个词，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承诺。

[姐，您成全我们吧，我是真的喜欢他——]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还是那副光景。前排的大叔靠着窗户打呼噜，过道里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轻声哄着，后排有人在嗑瓜子，咔哒咔哒的，节奏单调得像一首催眠曲。

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是记忆。是藏在她脑子深处、藏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忘了的旧日回声。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盖住眼睛。

不往下想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

“栖梧镇到了！栖梧镇！”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知意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殷勤起来，“美女，你到站了。”

沈知意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膝盖酸得打颤。她扶着座椅一步一步挪到车门，跳下车的时候脚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和车里那股浑浊的、闷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的气味完全不同。她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

栖梧镇虽然来时的路有些崎岖，但小镇本身却是燕城有名的旅游景点。从车站出来走不了多远，就到了镇上的主干道。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得很。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文玩店、小卖部、饭店、书店、卖手工糕点的、卖竹编制品的……什么都有。有些店铺的老板会在门口摆一把躺椅，悠哉悠哉地躺在上面发呆，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几只土狗趴在墙根底下犯困，见她走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闭上了。

沈知意打开手机。

信号不太好，只有两格，勉强能连上网。她点开地图，放大了看，又缩小了看，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找到那条路。

这条路很长。

她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从镇中心走到边缘，从热闹走到安静，从店铺林立走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石板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矮，墙面上的白漆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和青砖。

走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边的住户开始陆陆续续地点上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石板路到了尽头。

然后，那座四合院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