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路的姿势变得略微僵硬了一些,像是在刻意与沈知意保持距离,免得自己不小心蹭到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新衣服。
等到一行人抵达龙虎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山门的石阶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松树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松针的气味混着山间特有的潮湿凉意,一股一股地涌过来。
远处有钟声,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沉沉的,闷闷的,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张灵玉的辈分很高。一路上山,不断有人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灵玉师兄”、“灵玉师叔”、“小师叔”——称呼不一而足,但语气里都带着同样的恭敬。
那些弟子在跟张灵玉问完好之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沈知意身上,都是掩不住的好奇。
这个生面孔是谁?为什么跟小师叔走在一起?他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张灵玉那张冷冰冰的脸就是最好的结界,方圆三米之内,生人勿近。
那些弟子只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能听见一片嗡嗡的、蜜蜂似的响动。
沈知意装作没听见。
她跟着张灵玉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绕过一面又一面影壁,脚下的石阶从宽变窄,又从窄变宽。
龙虎山的建筑层层叠叠地依山而建,越往上走越安静。
快走到老天师的院子时,沈知意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院门口,一身灰蓝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虽然年纪大了,可脊背依旧挺拔如松。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暮色,穿过院子前那几棵歪脖子松树,穿过越来越浓的雾气,落在来人的方向。
他在等她。
沈知意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涌上来。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避免地在岁月中留下痕迹。唯独她,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在乎的人走向终点。
“师父,弟子将沈姑娘带来了。”张灵玉恭敬地行礼。
沈知意走上前,微微欠身。
“拜见老天师。”
在外人面前,她的声音恭顺而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像一个普通的有礼貌的后辈,在拜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老天师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张灵玉。
“灵玉,你先下去休息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我留她说说话。”
张灵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连同那几个远远跟在后面的弟子的窃窃私语,一起被暮色吞没了。
院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当年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听说还不想见我?”老天师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凉凉的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嘴一张说的话能把人气死,“那咋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冲动,别人摆个坑你就往里跳!”老天师见她这样,毫不留情的就开始损她,“这次差点折里面吧。”
“出现了特殊状况,之前从未有过。”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老天师慢慢地走进屋里。沈知意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方才重了些,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几缕暮色,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淡金色的格子。老天师走到桌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盒子。
不大,巴掌见方,木质,颜色很深,像是被岁月浸透了的暗红。盒面上没有任何纹饰,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木头,只在边角处磨出了圆润的光泽,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他把盒子递过来。
沈知意狐疑地接过去打开。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看上去已经很有年头了。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几处甚至快要断裂,被人小心翼翼地用细线缝住了。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有些地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