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是朝廷监军,对方是下属将领,初次正式相见,便这般刨根问底问人家家事,未免太过唐突,甚至有打探隐私、刻意笼络之嫌。
是自己失态了。
邵叶心中微生歉意,面上立刻恢复端正,不再多问,只淡淡颔首,语气重回公事化的平和:
“原来如此。乱世之中,能保家人安稳,也是一桩幸事。本官唐突了,文台不必放在心上。”
孙坚见他主动收住话题,神色也恢复了了自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大人言重,末将并无他意。”
两人之间那点略显尴尬的气氛,就此轻轻揭过。
不多时,山道转阔,前方营寨已近在眼前。
旌旗林立,甲仗森严,营门大开,一队将吏簇拥而出,为首一人身着刺史戎装,面容刚毅,气势沉稳,远远便高声笑道:
“邵大人远道而来,旻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正是扬州刺史,臧旻。
臧旻大步迎上,身后跟着四五名披甲将领,个个腰佩刀兵,神情肃穆,一看便是军中久战之辈。
依照本朝规制,监军持节,位同钦差,刺史虽为一州长官,仍需先行礼。
于是,臧旻走到近前,躬身拱手:“扬州刺史臧旻,恭迎邵监军持节至军中,将士军心大振,平叛指日可待。”
其后将领依次行礼,站位井然有序:
行伍有职者靠前,宗室豪强子弟居侧,无正式军阶者稍退。孙坚虽是战功突出,但职位仅为吴郡司马,故而站在众将靠后一列,不与正职校尉同列,规矩丝毫不乱。
邵叶勒马下马,虚扶一把,语气持重:“臧使君久在前线,固守山阴,稳定江东大局,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众人寒暄间便互通了姓名。
会稽都尉朱治,中年沉稳,主掌郡残兵;
扬州军军候秦翰,面色黝黑,身带刀疤,为臧旻心腹;
本地豪强部曲头领顾裕,代表吴郡士族武力;
末位便是孙坚,身姿挺拔,虽站位靠后,气势却不落下风。
众人一番客套见礼,营门卫士齐声高呼,声震营垒。
邵叶居中,臧旻居左,诸将随行,一同入营。
沿途军营整齐,壁垒森严,哨塔、壕沟、鹿角布置得法,可见臧旻治军确实有章法。只是不少士卒甲械陈旧,面色疲惫,士气明显不高。
进入中军大帐,帐内沙盘、地图早已铺陈,烛火明亮。
位次依规:
邵叶持节,坐主位;
臧旻为刺史,兼前线统帅,坐左首主宾位;
右首依次为军司马、都尉、军候、校尉;
孙坚职位最低,坐于最末一席,并不靠前。
待众人坐定,帐内护卫退去,气氛立刻凝重下来。
邵叶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便示意众人先开口。
臧旻先起身,指向沙盘:“邵大人,如今贼情便是如此。许昌自称阳明皇帝,以句章为根基,分兵三路:一路围我山阴,一路掠上虞,一路扰吴西,总人数号称数万,实则能战之兵在五千上下。”
军候秦翰跟着起身抱拳道:“大人!贼寇看似势大,实则号令不一,多为流民乌合。末将请战,愿领死士夜袭敌营,挫其锐气!”
会稽都尉朱治立刻摇头:“不可。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前番董都尉轻敌冒进,以致全军覆没。如今只宜固守,待三郡援兵集结,再行决战。”
豪强顾裕也开口:“我等部曲皆为乡兵,守城尚可,野战非其所长。若贸然出击,一旦失利,江东士族必生异心,局势更难收拾。”
几人各执一词,帐内一时争论不休。
有人主战,有人主守,有人顾虑粮草,有人担忧山越反复。
邵叶端坐主位,静静听着,并不急于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