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末座,孙坚端坐如常,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并未随意插话。
待众人争论稍歇,臧旻看向邵叶,拱手道:“邵大人持节而来,必有定策,还请明示方略,以安众心。”
哦吼,是一个很会来事的人啊。
邵叶感慨。
诸将顿时安静下来,一齐看向这位年轻监军。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邵叶缓缓直身,声音清朗: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固守,是保根本;速战,是振军心;稳士族,是安后方。三者不可偏废。”
他手指沙盘,接着说道:
“许昌分兵三路,正是取死之道。我军不必与其全面决战,只需断其一指,全军士气可立复。”
朱治皱眉:“不知监军所言,断其哪一指?”
“粮。”邵叶淡淡一字,“上虞粮营,是叛军命脉。烧其粮草,数万贼众不战自乱。”
秦翰立刻道:“上虞守兵三千,戒备森严,我军若动,必被其察觉,反遭围城打援。”
所以要派一个足够稳妥的人啊。
邵叶目光一转,落向末座,语气平静却明确:
“此事不必大军出动。吴郡司马孙坚,所部皆轻装乡勇,熟悉地形,数战皆捷,令其奔袭烧粮,最为合适。”
突然被监军点名,孙坚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抱拳朗声道:
“末将,愿往!”
满帐诸将,皆是一讶。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京师来的监军,一上来便把首功之机,给了职位最微、年纪最轻的孙坚。
末座的孙坚已经起身抱拳领命,神色坦荡,并无骄躁,只等着正式将令。
可前排几位将官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
军候秦翰率先忍不住,抱拳道:“邵大人,末将有异议!上虞粮营乃是叛军重地,守兵数千,地势险要,让一个十七岁的乡勇司马领千余人去奔袭,未免太过轻率。一旦有失,不仅折损兵马,更会动摇全军士气!”
他这话一出,旁边会稽都尉朱治也跟着附和:“秦候所言有理。孙坚虽小有战功,终究年少位卑,麾下不过是募集的乡勇,非正规官军。此等重任,理当由州军正式校尉领兵,方为稳妥。”
两人话音刚落,右侧席位上一人缓缓起身。
身着锦缎衬甲,面容白净,举止间带着士族特有的规整矜持,正是吴郡顾氏族人——顾裕。
他语气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监军大人,顾某亦以为不妥。此次奇袭事关全局,非勇力可决,需老成持重、通晓军律者领之。孙坚出身寒微,未经大阵,恐难担此大任。若大人信不过州军,我顾某愿领本部部曲前往,定能克功而还。”
这话看似在请战,实则句句都在挤兑孙坚:
年少、位卑、出身低、不是正规军、不配担此重任。
邵叶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这几人。
一瞬间,几个姓氏与身份在他脑中飞快串了起来。
顾裕……吴郡顾氏。
朱治……这家伙应该与吴中士族往来极深。
秦翰背后,也站着扬州本地豪强。
他心中骤然一动。
吴郡四姓——张、顾、陆、朱。
这就不奇怪了。
他们不是单纯不服孙坚勇猛,而是骨子里就不乐意看到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富春寒门少年,凭着战功被朝廷监军一眼看中、轻易拿走首功。
在他们看来,重要军略、大功大任,理应出自士族、豪强、官军嫡系,怎么轮得到一个半民半兵的司马?
邵叶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