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林墨说,“我需要你留在村子里。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带着他们走。”
“去哪里?”
“往山上去。去找兰。她会告诉你们怎么走。”
赵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
林墨去找村长。村长在村北头的祠堂里,跪在一排排祖先牌位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在动,在念什么。林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要参加婚礼。”他说。
村长没有回头。“你是男人,不是新娘,不能进鬼王庙。”
“我不进庙。我跟着队伍,送到门口,然后回来。”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墨。
“你知道鬼王庙在哪里吗?”
“不知道。”
“在山顶。从这里上去,要爬一个时辰。路不好走,夜里有雾,容易迷路。”
“我可以白天上去。”
村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悲哀。
“你想看鬼王?”他说,“你想看就看吧。但不要后悔。”
他给了林墨一块木牌。木牌是长方形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林墨认识的语言,而是一个符号。一朵花。不是梅,不是兰,不是菊,而是一朵林墨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是剑形的,边缘有刺,花蕊是血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鬼王的印记。”村长说,“带着它,那些东西不会咬你。但记住——不要直视鬼王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你就回不来了。”
林墨接过木牌,放进口袋里,和那缕兰草、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黄昏的时候,他出发了。
山路比村长说的更难走。不是石阶,不是土路,而是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时断时续的小径。两侧是密密的灌木,灌木的枝条上长着刺,划破了他的袖子,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细小的珠子,被晚风吹干,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爬了一个时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到了山顶。
鬼王庙比他想的小。
不是那种宏伟的、香火鼎盛的庙宇,而是一间孤零零的、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屋。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朽烂的椽子。墙壁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满了野草,有的草已经枯了,有的还是绿的,在晚风中摇曳,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招手。庙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铁的,生满了锈,但林墨伸手推了一下,锁没有动——它只是看起来锈了,实际上还结实得很。
他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庙的后面,找到了一扇破损的窗户。窗户的木框已经朽烂了,他用手指抠了几下,木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个可以容一人钻进去的洞。他钻了进去。
庙里面很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墙壁、地面、屋顶,所有的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泡过。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兰花的香,不是泥土的腥,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激的、像腐烂的花瓣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他站起来,打量着四周。这是庙的前殿,不大,大约三十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尊塑像——不是佛,不是菩萨,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神。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是木头的,涂着红、黑、白三种颜色,表情狰狞,眼睛突出,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和村里墙上挂的那些面具很像,但更大,更精细,更——活。像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从一张真实的脸上剥下来的。
塑像的前面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束花。花是干的,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但林墨认出了它。它的花瓣是剑形的,边缘有刺——和村长给他的木牌上刻的那朵花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花?他不知道。他见过很多花——梅、兰、菊、牡丹、芍药、荷花、桂花。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它不在十二花神之中。它是被遗忘的花。
他没有在前殿停留太久。他绕过塑像,走向后殿。后殿没有门,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神佛的故事,不是英雄的传说,而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出生,长大,穿上嫁衣,被送到庙里,走进这扇门。然后画面断了。墙壁上只有空白的、粗糙的、像被刀刮过的石面。
林墨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但房间里有一样东西——花。不是一朵两朵,而是铺天盖地的、从地面到屋顶的、像潮水一样涌动的花。花的颜色是深红色的,花瓣肥厚,边缘有刺,花蕊是黑色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林墨走近了一步。然后他停下了。
那些花不是种在土里的。它们是——长在身体里的。他看到了。在花的根部,在那些肥厚的叶片下面,是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穿着嫁衣的、已经干枯的、像木乃伊一样的身体。她们的身体和花长在一起——不是花被插在她们身上,而是花从她们的身体里长出来,根须扎进她们的血管,茎秆穿过她们的肋骨,花朵从她们的胸腔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