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两具。三具。林墨数不清。她们的身体被花覆盖了,只能偶尔看到露出来的手指、脚趾、一小片干枯的皮肤。她们的嫁衣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但嫁衣上绣着的那些图案还在——金色的凤凰,银色的云纹。每一件嫁衣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新娘都不一样。她们活着的时候,有不同的脸,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故事。但死了之后,她们都一样了。都变成了花。都变成了鬼王的花。
林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女孩身体里长出来的花。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种他已经学会命名的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每一根都扎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根都带来不同的疼痛。愤怒、悲伤、恐惧、恶心、无力——所有的感情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灰黑色的、粘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泥,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从后殿传来的,而是从前殿。沈听溪的声音。
他转身,朝前殿跑去。
前殿的灯全亮了。不是蜡烛,不是油灯,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光,像血,像伤口,像一个人在被凌迟时看到的最后的光。沈听溪站在供桌前,穿着红色的嫁衣,凤冠歪了,盖头掉了,她的脸上全是恐惧——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短暂的、本能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恐惧。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花神。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黑色的花纹——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些扭曲的、像蠕虫一样的线条,在暗红色的光中蠕动,像活的一样。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腰际,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他的脸很白,不是梅那种瓷白的白,也不是兰那种玉石般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死人一样的白。他的嘴唇是深紫色的,嘴角上翘,露出一个笑容——不是笑,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只猎物慢慢走进陷阱时,脸上那种满足的、残忍的、带着一丝期待的表情。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的、像金属一样的金色。瞳孔是竖直的,像猫,像蛇,像所有在黑暗中狩猎的生物。
“林墨。”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面,但那种轻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一个人在模仿人的声音,但从来没有真正学会过,“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又来了。”
林墨看着他。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这个人是花神。他的穿着、气质、说话的方式,都和梅、兰、菊一脉相承。但他是不同的。梅是坚韧,兰是幽雅,菊是隐逸。而这个人——他的身上没有那种清雅的、高洁的、像山间清风一样的气质。他身上只有一种东西。
黑暗。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深渊一样的黑暗。
“你是谁?”林墨问。
那个人笑了。笑容很瘆人——不是因为他的牙齿不整齐,不是因为他的嘴唇太薄,而是因为他的笑容里没有人的温度。像一朵花在开放,但开出来的不是花瓣,是刀片。
“我是花神。”他说,“但我和那十二个不同。她们是光明花神,我是——暗黑花神。她们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是不折不扣的恶魔。她们把邪恶藏在心里,我把邪恶穿在身上。她们用善良的名义杀人,我用杀戮的名义杀人。谁更诚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深红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
“我是龙舌兰。”
龙舌兰。林墨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不是十二花神之一。十二花神是梅、兰、竹、菊、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山茶。没有龙舌兰。龙舌兰不是中国的花。它是外来的,带着异域的血统,带着陌生的气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野蛮的、原始的、像刀锋一样锋利的美。
“你把那些女孩变成了花。”林墨说,声音很低,很沉。
龙舌兰笑了。“不是变成花。是变成我的花。她们是我的新娘,当然要变成我的花。花从她们的身体里长出来,根须扎进她们的血管,茎秆穿过她们的肋骨,花朵从她们的胸腔里绽放。她们永远不会离开我了。她们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后殿蔓延出来的花。深红色的花瓣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烁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你不觉得美吗?”
林墨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照片。
沈听溪还站在供桌前。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放大的——不是恐惧,而是幻境。她已经被龙舌兰拉进了幻境,就像那些在画廊里的人一样,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但她的幻境不是画廊里那种温柔的、带着兰花香的幻境——而是一种更黑暗的、更残忍的、像一个人被按进深水里、无法呼吸的幻境。
“放了她。”林墨说。
龙舌兰歪了一下头。“放了她?她自愿来的。她替那个女孩来的。她穿着嫁衣走进我的庙,她就是我的新娘。我的新娘,从来没有人能带走。”
“你要怎样才放她?”
龙舌兰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梅花,不是兰草,而是一块黑色的木牌。和村长给林墨的那块很像,但上面的符号不一样。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行字:
“游戏:献祭。参与费用:20积分。”
“这是一个游戏。”龙舌兰说,“我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她在幻境里。你要进去,把她带出来。带出来了,你们一起走。带不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些从女孩身体里长出来的花,“你就留下来,变成我的花。”
林墨看着那块木牌。二十积分。他手里有五十积分。从兰那里拿到的。付了二十,还剩三十。够不够走到下一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把沈听溪留在这里。不能让她变成花。不能让她根须扎进血管、茎秆穿过肋骨、花朵从胸腔里绽放。
“我付。”他说。
木牌在他的掌心里发烫。暗红色的光从牌面上涌出来,淹没了他的手,他的手臂,他的全身。他看到了一切——沈听溪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