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攫住目光的,是匍匐在昏黑空间里的钢铁巨兽。那是一台卧式的水轮发电机组,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暗绿色的漆皮早已被岁月啃噬殆尽,露出大片暗红色的狰狞锈迹,如同一头死去多时、正在朽烂的鲸骨。
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巨大的混凝土底座上,粗壮的转轴和法兰盘沉默地指向虚空。几缕天光从高处蒙尘的采光窗渗下,勉强勾勒出它生锈的轮廓,也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缓慢翻涌的尘埃。
巨兽的周围,是更深的阴影与杂乱。缠着破旧保温棉的粗大钢管,从墙壁一侧伸入,又没入地下,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呜咽。一台布满仪表和阀门的调速器静立一旁,玻璃表盘多已碎裂。墙壁上挂着几件朽烂的橘红色救生衣,像褪色的警告标志。
地面上,因建筑“半埋”而渗入的雨水与泥土混合,形成一片片反光的泥泞,蜿蜒在设备底座之间。几行杂乱的泥脚印,最新鲜的那几串,正从门口延伸进来,在泥泞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人群还在涌入,最后几人几乎是“爬”向水电厂。
林景和扫视一圈,在右侧看到一面巨大的双层隔音玻璃隔断墙。它像一块蒙尘的琥珀,凝固了时间,墙后隐约可见几张倒扣的办公桌和积满灰尘的文件柜。旁边一扇写着“中控重地,闲人免进”的弹簧门虚掩着,玻璃破碎一地。
林景和示意身旁的李耀华过去查看。李耀华快步上前,推开门探进身去,很快在指挥频道汇报:“里面还有办公区和值班房,空间不大,但能挤一挤放进一部分人。”
林景和立刻在公共频道下达指令:“姚瑶、朱永康,带上医疗组的人去值班房,那里可以当临时医务室。受伤的学员跟组长汇报,按序前往医务室处理。李耀华,你带后勤组去办公区清点备用物资。金圆宝,你在外面主机房区维持秩序,确保通道畅通。一班二班各组组长清点人数,报给我和郭元昭。”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姚瑶和朱永康带着几个医疗方向的学员快步往值班房走去,李耀华则让携带备用物资的学员先把物资放进办公区,又在公共频道招呼徐向雁和黄素萍过来帮忙。金圆宝站在主机房区中央,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偶尔抬手示意某个小组往旁边挪一挪,避免堵住通道。
林景和和郭元昭并排站在门口,各自在终端上接收各组报数。
“一班,一组到齐。”“二组到齐。”……十二组的声音依次传来,全部到齐。
林景和在指挥频道里说:“一班齐。”
恰在此时,一个慌乱的女生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我组长黄素萍一直没应声,基站那会还在的,是不是暴雨太大,她走散了?”
林景和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雨势丝毫不见缓和,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稍远处的树林在雨幕中雾气萦绕,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她在指挥频道里说:“我去找。郭元昭,你在这里稳住队伍。”
“我去。”郭元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冰冷的金属碰撞,他下意识摸了下大腿外侧的匕首,动作快得近乎本能。他并非觉得自己是二班的班长,要对二班学员负责才提出由自己去,而是基于理性逻辑的“男性体能更适合恶劣环境”的最优判断。
林景和的回应同样没有温度,“你留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骚动的人群,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二班的人数统计,“你是唯一能快速整合二班秩序的人。”她没有争执“我比你更熟悉追踪路线”或者“我的体能不比你差”,只是陈述事实,像在报一组冰冷的数据。
郭元昭的手指僵在半空,两秒的沉默里,他的大脑高速运算:林景和的综合评分是全校最高;而自己留在后方,能将队伍混乱的概率从37%降至11%。。。。。。各种数据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最终得出结论:林景和的方案更优。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眼神里依旧不带情绪,冷静到几乎漠然,只有对决策正确性的确认。
林景和快速在公共频道下令:“陈默、宋义豪、曲铭瑄,跟我走。其他人在原地待命,听郭元昭安排,不要随意走动。”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附近。曲铭瑄迅速从二班队伍里走出来,手里紧握着匕首。她个子不高,但动作利落,眼神沉稳,对林景和点了点头。宋义豪跟在她后面,步子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敏捷的猎豹。
“我们走。”林景和一声令下,率先冲进雨幕。陈默三人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四人在雨中快速前进。雨水冲刷着地面,暴雨已经下了十几分钟了,林中的腐殖土泡成烂泥,泥浆深度到了脚踝,混杂着碎石和树根,每一步都要踩稳,精神要高度集中才能避免滑倒。
“黄素萍最后的定位是在基站过来两百米处,我们先去那里看看。”林景和在公共频道里说,信号被森林和暴雨干扰,显得有些模糊。
“收到。”陈默三人齐声应道。
宋义豪走在最前面,他判断方位不靠眼睛,是靠脚底传来的震动。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在测量什么。
曲铭瑄走在林景和右边,目光锐利,像鹰一样扫过两侧的灌木丛。
“黄素萍?你在哪里?”林景和隔一会就在公共频道大喊,声音在空旷的雨幕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约找了二十分钟,宋义豪突然猛地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信号。他侧耳倾听了几秒,又轻轻跺了跺脚,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随即抬起手,指向右侧的灌木丛:“那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景和顺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抬手拨开茂密的灌木,前方有一块大石头,一个人影倚靠在底部,蜷缩着,像是被壳拖累的蜗牛,在暴雨中无助的等待,是黄素萍。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只手臂死死抱着背包,另一只手撑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试图稳住身体。终端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屏幕朝下,雨水顺着她的手腕不断往下淌。她的作战服上全是泥,右膝处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衬布上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