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薇从主机房区走出来,身姿灵巧,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景和身边。她瞥了齐云一眼,齐云悻悻地收回试图揽住林景和胳膊的手,朝郑薇吐了吐舌头,转身溜回了人群里。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郑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切入了林景和的私聊频道,【这里空间有限,一百个人挤在里面太难受了。要不要分散到外面就地驻扎?】
林景和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向郑薇,手指在终端上点了一下,将她也拉进了指挥频道。“厂内的环境只能紧急避雨。这大概率是短时暴雨,再等半小时看看情况。如果雨停了,就安排大部分人在厂外扎营。但未免意外,还是得准备备用方案。你们有没有别的建议?”
郭元昭的声音也在指挥频道里响起,干脆利落:“同意。都看看附近有没有更好的驻扎点。”
郑薇已经打开了终端地图,和郭元昭同时低头查看。毛晓骅之前扫描的地形数据叠加在羲和的基础地图上,方圆一公里内,除了这座半埋的水电站,只有几处零散的缓坡和灌木丛,地势低洼,雨后积水严重,都不适合扎营。
“没有。”郑薇抬起头,语气平静,“如果雨一直不停,只能迁出部分人在雨中扎营了。厂房内部挤不下所有人,外面的人要做好防雨措施。必要的话,还得注意防灾。”
郭元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景和的目光落在门外的雨幕上。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的迹象。她看了一眼面罩右上角的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等。”她淡淡地说,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指挥频道安静下来。三个人并排站在门口,谁都没再开口。身后的大厅里,人群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靠着墙休息,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整理湿透的装备。齐云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蹲在林景和脚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点二十,雨势明显减弱。从倾盆变成了中雨,雨丝从密集的斜线变成了散落的珠帘。
四点三十五,雨声从嘈杂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厂房四周的积水开始有了方向,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铺展,而是收敛成一道道细流,沿着水泥地上几乎看不见的浅沟,沉稳地向厂房侧后方汇去。
林景和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唰啦”声。不像是从厂房内部传来的,而是来自厂房侧后方的墙根底下,是水流被什么东西分流或者被什么结构吞没的声音。她的听力经过母亲长期的基因药剂优化,比常人敏锐得多,能捕捉到普通人忽略的细节。
紧接着是一连串“滴滴答答”的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几秒,这次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又过了一会,所有声响收束为一阵空洞的、嗡鸣的呜咽,仿佛大地将雨水吞咽入腹。不过几秒,这声音也沉入深处,只余下一片更庞大的寂静。
她侧头看向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厂房侧后方的墙角,地面露出了潮湿的深色轮廓,几处低洼的水凼,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记录着方才的汹涌。
“雨停了。”齐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
林景和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她在指挥频道里说:“郑薇,你协助李耀华安排一班大部分人外出扎营。值班室只留伤员和必要医疗,办公区安排下备用物资的守夜人员。”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主机房区,“我带人去看下厂房情况。郭元昭,你安排下二班?”
“可以。”郭元昭立刻在指挥频道确认,随即切到二班组长频道开始安排。
林景和在公共频道里叫了四个人:“温软软、杨博文、毛晓骅、米海一,跟我走。”
温软软从主机房区的一台设备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从配电柜上拆下来的铭牌,上面锈迹斑斑,但字迹依稀可辨。她已经在附近转了一圈了。
“来了。”她把铭牌塞进口袋,快步跟上来。
五个人穿过主机房区,没有停留,而是按照温软软刚才观察的路线,先往厂房深处的辅机房走去。
辅机房在主机房北侧,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狭小空间。刚推开门,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几根粗大的冷却水管从墙壁一侧伸入,又没入地下,管壁上结满了暗红色的锈垢。管道的拐角处有一个滤网箱,箱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塞满了被水冲进来的枯叶、泥沙和不知名的杂物。
“冷却水系统就在这里。”温软软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滤网箱,“进水口被堵了,轴承冷却水流量很小。如果不疏通,就算机组能转起来,几分钟轴承就会烧掉。”她伸手扯了扯滤网,纹丝不动,“需要拆开清洗,至少五到八个人,带管钳和手电。”
毛晓骅的终端扫描了一下周围的结构。“管道走向清晰,没有坍塌风险。滤网箱的螺栓锈了,但可以拧开。”
林景和点头,记下。
从辅机房出来,五人回到主机房。那台巨大的水轮发电机安静地蹲在混凝土底座上,暗绿色的漆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温软软走到调速器旁边,那是一台布满仪表和阀门的金属柜,紧贴着发电机组的侧壁。
“导水机构在这里。”她用工具钳敲了敲调速器侧面几根粗壮的连杆,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连杆纹丝不动。“导叶连杆完全锈死了。如果不松动,就算通了水,导叶也无法调节开度,机组会直接超速飞车。”她站起来,指着连杆上的几个连接点,“需要至少十个人,用大锤和撬棍敲松,然后手动固定在安全开度。这一步最费体力,但避不开。”
杨博文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连杆锈成这样,光敲可能不够,还得喷除锈剂。”
“除锈剂能辅助,但主要还是靠物理冲击。”温软软的语气很平,没有反驳的意思。
毛晓骅的终端上同步更新了数据。“导叶机构的锈蚀程度严重,但结构完整,没有断裂。”
林景和再次点头。
最后,五人来到主机房右侧的中控室。那面巨大的玻璃隔断墙已经蒙上了厚厚的水雾,旁边写着“中控重地,闲人免进”的弹簧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排老式的控制台,仪表盘上的玻璃大多碎裂,按钮和开关落了厚厚的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配电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一排排断路器和保险丝。
“电气系统在这里。”林景和打开配电柜面板,用手电照着。几根电缆的绝缘层已经硬化开裂,露出表面覆盖着厚厚氧化层的银灰色缆线。主断路器的手柄卡在中间位置,指示灯是暗的。
杨博文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主断路器卡死了,保险丝烧了好几根。就算有备用零件,也要至少半天才能修好。而且通电后负载稍微一大,就可能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