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二月初四,洛阳行辕)?堂内已然乱作一团。被连拖带拽拎进来的老军官,手指兀自带着寒气与颤抖,搭上你的腕脉,又就着旁人举起的灯火,翻开你紧闭的眼皮查看。
张定边须发戟张,魁梧的身躯如同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不算宽敞的堂内来回踱步,沉重的战靴每一次踏在青砖上,都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响声,仿佛要将地砖踏裂。他口中不住吐出对“背主豺狼”“猪狗不如之徒”最恶毒的咒骂,每一句都像从牙缝里迸出的火星。陈友仁一边面沉如水地催促着军医,一边转身厉声呵斥着闻讯从各营涌到堂外、试图打探消息的将校与亲卫,用冰冷而急促的命令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阻止混乱进一步扩散。只是他那素来平稳的声线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恰到好处的“惊惶”。
其余将领或怒目圆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或聚在一处,以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交换着惊骇的猜测。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主心骨骤然崩塌、天倾地覆般的巨大恐慌。?无人注意,或者说,在最初的震惊与混乱中,无人有暇去深究——那几件从信使怀中跌落、染血的“证物”:磨损的皮甲残片,那枚边缘磕损、字迹狰狞的“吴”字腰牌,还有那截明显带有军中制式环首刀特有锻打纹路的断刃,已被陈友仁在走动、呵斥、维持秩序时,用看似不经意的步伐和脚尖,极其自然且不着痕迹地,拨弄到了议事堂中央、灯火最为通明炽亮,也最为显眼的位置。它们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在无数双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眼睛注视下,冰冷地折射着跳动的火光,每一道反光,每一处血污,都仿佛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坐实着那个令人发指、却“铁证如山”的罪行。
?老军医(已收买,只知道不管什么脉象都说气急攻心。)战战兢兢地检查了片刻,额上冷汗涔涔,这才敢抬起头,对围拢过来的张定边、陈友仁等核心将领低声道:“大都督……此乃骤闻噩耗,急怒攻心,气逆血涌,痰迷清窍……脉象浮急紊乱,需得绝对静卧,万不可再受丝毫刺激惊扰……”他匆匆写下药方,又取出银针,在你几处要穴上施针。
在众人屏息的凝视下,你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溺毙者终于挣扎出水面般的、短促而痛苦的呻吟,随即,又陷入了更深、更沉的“昏迷”之中,只有胸口那微弱而规律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且留存。?“抬去后堂静室!加派双倍……不,三倍亲卫!里外三层给老子守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惊扰大都督!”张定边赤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如破锣,斩钉截铁地下令。几名最为精悍沉稳的亲卫立刻上前,动作极尽轻柔地将你从太师椅中抬起,用早已备好的软榻承托,小心翼翼地穿过堂内面色惶惶、自动让开道路的人群,转入行辕深处那间早已准备妥当、最为僻静安全的密室。
?堂内暂时空了下来,只剩下那几件被刻意摆在最亮处的刺目“证物”,和一片压抑得令人心肺欲裂的死寂。然而,在这死寂之下,愤怒如同地火,在沉默中疯狂发酵、奔突;恐惧与猜忌,在无声的眼神交换间隐秘而迅疾地蔓延。少主遇刺,生死未卜;
擎天之柱般的大都督呕血昏迷,北伐大军群龙无首;而一切线索与证据,都冰冷而直接地指向了那位坐拥江淮富庶之地、对北伐诏令一直按兵不动的“吴国公”朱元璋……这接踵而至的晴天霹雳,足以让最坚定的心志产生动摇。?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更久。后堂那扇紧闭的静室木门,被从内里轻轻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陈友仁闪身而出,又迅速将门在身后掩紧。他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冷与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强行压抑后的、深重的疲惫与“悲恸”。
他手中,多了一卷质地上乘、却略显仓促的素白帛书。?他稳步走回已然重新聚集了核心将领、气氛凝重如铁的大堂中央。无数道目光,立刻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卷帛书上。堂内落针可闻。?陈友仁环视一圈,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焦灼或悲痛或隐含暴怒的面孔。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双手,极其郑重地、缓缓展开了那卷素帛。?帛面展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尚未完全干透的墨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在众人鼻中,那自然是“血”的气味)弥漫开来。
帛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如刀砍斧凿,笔画间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崩断琴弦般的剧烈颤抖与“悲怆”。行文格式,正是最郑重的讨逆檄文。而最刺目、最让人心脏骤缩的,是末尾的署名处——那里,赫然盖着那方代表天完北伐军最高权柄的、鲜红如血的“天完大都督陈友谅印”。而印泥的鲜红之旁,竟还有几点已然发褐、却依旧触目惊心、呈喷溅状的——深色渍痕。?无需多言,那是什么,在所有人心中已有了答案。?陈友仁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仿佛从铁砧上敲打出来的重量,砸在死寂的空气中:?“此乃大都督方才……于病榻之上,强撑残躯,以指蘸血,呕心沥血……所书的《泣告天下》讨逆檄文!”?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再次扫过地上那几件“铁证”,又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瞬间被点燃、因极度愤怒而扭曲或涨红的面孔。?“即刻,”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调集所有能写会抄的书吏文员!将此檄文,抄录——不,印制万份!十万份!以八百里加急最速驿传,发往湖广、江西、河南、山东,所有我们控制及能影响的州县、关隘、码头、市集、茶楼、酒肆!给我贴满每一面墙!让每一个识字不识字的人,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让说书人、唱曲的,日夜传唱!让这檄文,让这血仇,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凄厉到极致的决绝与恨意:?“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朱逆元璋,背弃红巾盟誓,弑害故主遗孤,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此仇,不共戴天!此恨,乾坤难覆!凡我天完旧部,凡天下尚有血性的汉家儿郎,见此檄文,皆当同仇敌忾,奋起刀兵,共诛此獠!以慰徐公陛下在天之灵!以雪我幼主今日溅血之奇耻大辱!”?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堂。但这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旋即,便被一种火山喷发前般的、灼热到令人战栗的无声咆哮所取代。
空气仿佛被点燃,每一道投向那帛书的目光,都像是要将其烧穿。?那卷染着“血渍”、墨迹如刀的素帛,在陈友仁手中微微颤动。其上的文字,借着堂内通明到近乎惨烈的灯火,清晰地映入每一个人的眼中,也像烧红的烙铁,带着毁灭与复仇的炽热,狠狠地烫进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陈友谅泣告天下:
?朱逆元璋,弑主戮孤
!徐公遗嗣,冲龄蒙难,车驾溅血,
尔竟遣贼伪袭,欲绝明王之后。
昔日尔匍匐乞命,徐公赐尔生路;
今朝尔得势猖狂,竟刃向故主血脉!
?天日昭昭,此恨可鉴:
一笔一画划,是徐公授尔兵符之手泽;
?一痕一创,是幼主身中贼刃之新伤
!?日月重开,终照忠烈坟前土;?
山河再造,必诛无义负恩人!?
天完大都督陈友谅泣血?
?最后一个以狂草挥就、力透帛背的“血”字,与那方鲜红刺目的都督大,及及印旁那几点褐色的“喷溅血渍”惨然交织,融为一体。
这卷帛书,已不仅仅是一篇檄文,它本身就是用最深的“背叛”、最烈的“仇恨”、最“悲怆”的控诉与最决绝的复仇誓言,共同书写的一道符咒——一道将彻底点燃整个天下烽烟、将朱元璋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也将你陈友谅推上道义与武力双重制高点的,最终符咒。?命令被无声而迅疾地执行下去。静室的门,在你被抬入后,便如同墓穴般紧紧关闭,隔绝了内外一切声响。只有那篇《泣告天下》的檄文,连同着“少主遇刺濒死”“大都督闻讯呕血病危”的消息,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复仇瘟疫与滔天怒火,以洛阳这座刚刚光复的西都为风暴眼,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应天石头城,向着整个波谲云诡的天下,疯狂地、无可阻挡地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