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骁民抬起头,看着她。办公室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是茶岭村的人?”他问。
“是。”
“你父亲叫什么来着?”
“张德顺。”
兰骁民点了点头,目光从张芸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透明的雾。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兰骁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遗憾。”
张芸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能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反而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兰骁民,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企业家。
“谢谢兰总关心。”张芸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兰骁民又问。
“还是老样子。”
“公司的福利待遇还不错,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找苏静了解一下具体政策。”兰骁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淡了。下次多放半克茶叶。”
“好的,兰总。”
“你先出去吧。”
张芸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印痕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变红,渗出细密的血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没有茶渍。她不是父亲。
六、账本
此后的日子里,张芸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
每天早晨七点半到公司,整理兰骁民的日程,泡茶,接电话,处理文件,接待访客,订机票酒店,写会议纪要,安排午餐晚餐,晚上等兰骁民走后才能下班。一周六天,周日照常待命。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小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填满了工作,没有留给自己的时间。
但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深夜。
每周四值夜班的时候,等兰骁民离开后,她会留下来,打开苏静的文件柜,一份一份地翻阅那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像一只在黑暗中觅食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在文件的迷宫里穿行,每一次翻动都轻得像羽毛落地,每一次听到电梯的响声都会迅速把所有东西归位,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工位。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拼凑出了金穗基金的完整运作图景。
金穗基金成立于一九九八年,名义上是兰氏集团旗下的公益慈善基金,宗旨是“支持三农、助农增收”。但实际上,它的运作模式和公益没有半点关系。金穗基金的核心业务是向农民发放高利贷,年化利率从百分之三十六到百分之六十不等,具体利率取决于借款人的“风险等级”——风险越高,利率越高。而这些“高风险”借款人,恰恰是最穷、最desperate、最没有议价能力的那群人。
金穗基金的业务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步,以“高价收购农产品”为诱饵,吸引农民签订长期供货合同,同时发放“预支款”——也就是高利贷。农民拿到手的钱只有借款金额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被以“手续费”“管理费”“保证金”等名义扣除。
第二步,以“展期”为手段,让债务无限期滚动。农民还不起钱?没关系,可以展期。展期的时候,未还的本息加上违约金会被重新计入本金,再以同样的利率计息。这就是利滚利,驴打滚。
第三步,以“财产保全”为工具,用法律的外衣包裹暴力的内核。一旦债务滚到农民无法承受的程度,金穗基金就会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农民的房产、土地、林权,然后通过司法拍卖以极低的价格将这些资产收入囊中。被拍卖的资产,往往又以更高的价格被兰氏集团旗下的其他公司买走,完成一次完美的左手倒右手。
张芸看到了一份内部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金穗基金自成立以来的“业绩”——累计发放贷款四千三百万,实际到账金额两千八百万,收回本息六千一百万,查封房产一百二十余处,土地三百余亩,林权五千余亩。报告的最后有一行总结:“金穗基金已成为集团重要的现金流来源和资产获取渠道,建议加大投入,扩大业务规模。”
“建议加大投入。”
张芸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涌。她想起父亲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起父亲手上永远洗不掉的茶渍,想起父亲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写下的那行字——“兰家茶山年年青,张家骨头熬成灰。”
骨头真的熬成了灰。而熬出来的油,流进了金穗基金的那本账里。
她把报告放回原处,关好文件柜,坐回自己的工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她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志远,是我。”
“姐?这么晚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