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出家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身上像鞭子抽。他沿着下马塘的巷子往前走,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往前走。经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婶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包袱,浑身湿透,在雨里哭。他经过她,没有停。经过老孙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老孙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电视机、洗衣机、被褥,一样一样地往车上码,雨水浇在他身上,他像没感觉一样,机械地搬着。刘建国经过他,也没有停。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下马塘的尽头。
尽头是一堵墙。墙是老城墙的遗迹,明朝的,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墙的这边是下马塘,墙的那边是清江。他站在墙下,仰头看着这堵墙。墙很高,至少有五六米,上面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的根系扎进砖缝里,把墙撑出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拳头。
刘建国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湿漉漉的砖面和冰凉的苔藓。他的手指在裂缝深处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扁平的,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块瓦片。他抠了几下,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块骨头。
不,不是人骨。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认出来了——是一块猪的肩胛骨。骨头上刻着几道痕迹,不是自然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浅,被雨水和泥土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符号,或者是一个字。
他把骨头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这块骨头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这堵墙,这道裂缝,这块骨头,它们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联系。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赵铁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不对。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和这堵墙、这道裂缝、这块骨头,是同一类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裂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三、黑石
张芸从出租屋的鞋盒里翻出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被农药浸得面目全非,纸页发黑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她翻到最后一页——被她撕下来的那一页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粘在一起的几页,她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割开,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上。
第四十七页。第四十八页。第四十九页。第五十页。
第五十一页只有半页,另外半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不是齐整的刀裁,而是用力扯下来的。张芸把半页纸凑到灯下看,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被农药洇得看不清,只有几个字还能辨认——
“……万三千……兰……茶山……不……”
“万三千”可能是“两万三千”,就是父亲欠下的那笔债。“兰”是兰骁民。“茶山”是张家的茶山。“不”后面应该还有字,但被撕掉了,也许是“不能卖”,也许是“不要怕”,也许是什么别的。
她盯着那半页纸,想起那封匿名信——“你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
真的少了一页。而且不止一页。第五十一页被撕掉了一半,那另一半去哪了?在这之前还有没有别的页被撕掉?她不知道。她翻遍了整个账本,除了这一处明显的撕痕,其他地方都是完好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她拿到账本之前,或者在她拿到账本之后——在她拿到之后,账本一直被她锁在出租屋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有钥匙——那是在她拿到之前就被撕掉的。是谁撕的?父亲自己?还是别人?
她合上账本,重新用塑料纸包好,放回鞋盒,塞进床底。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张匿名信,反复看了几遍。纸是最普通的A4打印纸,没有任何水印或特殊标记。字是打印的,用的是激光打印机,墨粉均匀,没有漏粉或重影。这种打印机在清江市到处都是,办公室、打印店、学校、政府机关,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打印出这张纸。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纸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对折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个三角形印记。这个印记没有任何特征,就是一个普通的折痕,但张芸盯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在暗示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律师吗?我是张芸,茶岭村的那个。”
“记得。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我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那页纸被别人拿走了,我还能不能用它当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律师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谁拿走的?”
“我不知道。我收到一封匿名信,说账本少了一页。我回去翻了,确实少了半页。”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张女士,我建议你把账本和那封匿名信都拿到我这里来,我先看一下。还有,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被人跟踪,或者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
张芸想了想。没有。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出租屋、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有一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门锁似乎比平时松了一点。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锁芯老化了。现在想想,也许是有人开过她的锁。
“赵律师,你觉得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真有人在关注这件事,说明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有价值。”
挂了电话,张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像一口井。她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井底,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而那片天空上,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片天空不是空的。
四、水边
清江入海口,渔村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