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今年四十四岁,在清江上打了三十年鱼。他的船是村里最大的,铁壳,十二米长,配了一台潍柴发动机,花十八万买的二手船,开了三年,本钱刚收回一半。船上还有两个人——他的侄子赵小军,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帮工,姓孙,大伙都叫他老孙头,五十多岁,光棍一条,在船上干了五年了。
八月二十二日,傍晚,赵海在修网。
渔网是昨天拖网的时候被礁石刮破的,破了一个两米长的口子,不补的话下次出海就没法用。他蹲在船头,一针一线地补,手很糙,但针脚很密,补出来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他补网的时候喜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萤火虫。
“叔,”赵小军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吃饭了。”
“啥?”
“吃饭了。婶子做的红烧带鱼,还热着呢。”
赵海把针别在网上,接过饭盒,蹲在船头吃。带鱼烧得很好,咸淡适中,鱼肉紧实,一筷子下去能撕下一整条。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很平静,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巨大的血。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像是在预告什么。
“小军,”赵海说,“你听说了吗?最近海上不太平。”
“咋了?”
“听老李说,上个月有人在东边海域看到一艘快艇,没船号,没标志,深更半夜在海上跑,关了灯跑。老李说那是在运货。”
“运啥货?”
赵海没回答。他把饭盒里的饭扒拉干净,用海水涮了涮,递给赵小军。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船尾,看着发动机。发动机是新换的,花了八千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他拍了拍发动机的外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明天出海,早点走,天黑之前回来。”他说。
“叔,你怕啥?”
“不是怕。”赵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打鱼打了三十年的人,对大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海不会说话,但海会给你信号——风向变了,潮汐乱了,鱼群往深水区跑了,这些都是信号。而最近,他收到的信号全是同一个意思——别出海。
但不出海怎么活?船要还贷,家里老婆要吃饭,儿子要上学,不出海就等于等死。所以即使信号不对,他还是得出海。这就是渔民的生活——明知风浪要来,还是得把船开出港,因为风浪不会因为你不出海就不来。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身下了船。
走上海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船停在水里,随着潮水轻轻摇晃,船头的渔网还没补完,半截针线耷拉在船舷上,在风里飘来飘去。船身的蓝色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像一块块伤疤。
他想,等这趟回来,该给船刷一遍漆了。
他不知道,这艘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痕迹
张芸把账本和匿名信送到了赵律师那里。赵律师看了之后,把东西锁进了保险柜,然后跟她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让她小心、不要轻举妄动、等他消息。张芸点点头,走了。
但她没有听赵律师的话。她不是不想听,而是她做不到“不要轻举妄动”——她每天在兰氏集团上班,每天接触那些文件、那些数字、那些名字,她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八月二十五日,兰骁民出差去了省城,要三天才回来。苏静也跟着去了,总裁办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张芸值夜班的时候,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一件她之前一直想做但没敢做的事——她进了兰骁民的办公室。
不是用钥匙开的门。苏静走之前把兰骁民办公室的钥匙带走了,但张芸发现了一个秘密——兰骁民办公室的门锁是电子密码锁,除了用钥匙,还可以用密码打开。密码是多少?她不知道。但她注意到苏静每次开门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在密码盘上按六下。她站在远处偷偷看过两次,记下了苏静手指移动的轨迹。
第一次是:左上、中上、右上、中中、左下、右下。
第二次是:左上、中上、右上、中中、左下、右下。
一模一样。
她把这个轨迹对应的数字记了下来。密码盘的布局是标准的三乘三,左上角是1,中上是2,右上是3,左中是4,中中是5,右中是6,左下是7,下中是8,右下是9。左上、中上、右上、中中、左下、右下——对应的数字是1、2、3、5、7、9。
123579。
她在密码盘上按下了这六个数字。门锁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了,门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兰骁民的办公室她来过无数次,但都是在他在的时候。他不在的时候,这间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白天看起来明亮宽敞的房间,在夜里显得阴森空旷,家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个蹲着的怪物。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台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她蹲下来,开始翻兰骁民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一共有六个,三个在左边,三个在右边。左边的三个都锁着,右边的三个没有锁。她先翻了右边的那三个——里面是些普通的办公用品:订书机、回形针、便签纸、几支钢笔、一盒名片、几本没拆封的笔记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