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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第5页)

下马塘的冬天比城里更难熬。巷子里的风像刀子,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穿再厚的棉袄都挡不住。刘建国家的房子没有暖气,唯一的取暖方式是灶膛里的火。但刘栋住院后,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生火了。王桂兰在医院陪护,刘建国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灶台是冷的,床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他的左腿越来越疼了。医生说是旧伤复发,需要再做一次手术。他说没钱,医生说那就先吃药控制。药开了,他没去取。不是不想取,是取药也要钱,而他的钱全给了医院。

刘栋的第一个化疗疗程结束了。医生说要休息两周,再做第二个疗程。刘栋的头发开始掉了,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地上,到处都是。王桂兰用毛巾把他的头包起来,他嫌难看,扯掉了。王桂兰又包上,他又扯掉了。第三次的时候,王桂兰打了他的手,说“你再扯我就不管你了”。刘栋没有说话,把毛巾重新包好,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

刘建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风很冷,冷得他的脸失去了知觉。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老城墙。那堵墙还在,那道裂缝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那里埋着别人的秘密,也许是因为他想在那堵墙下面,把自己的秘密也埋进去。

他去了。

天快黑了,下马塘的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到老城墙下,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灰暗的天幕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纹。他伸手摸到那道裂缝,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湿滑的苔藓和冰凉的砖面。裂缝更深了。也许是雨水冲刷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在墙根下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朝他走过来了。

刘建国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块骨头。

那人走近了,停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路灯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刘建国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她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总在忍着什么。

“刘师傅,”她说,“我叫苏静。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刘建国没有接。

“你手里的那些纸,是从墙缝里找到的,对不对?”苏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那些纸是我放进去的。”

刘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金穗基金内部的账本,我拿了一部分出来,塞在那道裂缝里。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找到的人是你。我以为会是别人。”

“谁?”

苏静没有回答。她把信封塞进刘建国手里,转身走了。

刘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飞走的鸟的影子。

他回到家,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纸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小心赵铁军。他不是兰骁民的人。”

刘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赵铁军不是兰骁民的人?那他是谁的人?他给兰骁民干活,替兰骁民拆迁,听兰骁民的话,怎么会不是兰骁民的人?

他把信封收好,塞进床板底下,和那些纸、那块骨头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城墙下面,裂缝越来越大,大到整面墙都在晃动。墙倒了,砖头砸下来,他来不及躲,被埋在砖堆里。他拼命地扒,扒开一层又一层,扒到最底下,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躺在砖堆里,穿着蓝布衫,手上全是茶渍,眼睛没有闭上,看着他。

但这一次,那个人的脸变了。不是张德顺,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嘴角往下撇着。

是苏静。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方向。他不知道那辆救护车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被送进医院,有人在被抬出家门,有人在被埋进土里。

他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骨头,握在手心里。骨头上刻着的那个字,他到现在还是不认识。但他觉得那个字越来越重了,重得他一只手握不住。

他两只手握住骨头,把它贴在额头上。

骨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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