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回头看。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昏黄,没有人在追她。
但她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人。
林小禾。
林小禾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戴着,围巾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张芸,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秒钟。
林小禾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消失了。
张芸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在路灯下飘来飘去。她忽然想起林小禾在川菜馆说的那句话——“你留下来,你会死。”
她知道林小禾说得对。但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那些箱子正在被搬走,证据正在被销毁,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如果她在这个时候走了,所有的东西——父亲的账本、陈雪的日记、苏静的照片、赵志远的材料、刘建国的账本散页——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她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她身后,兰氏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七、第二块骨头
一月二十八日,刘建国在老城墙下找到了第二块骨头。
他是去找赵志远的。赵志远让他不要回下马塘,但他回去了。不是不听赵志远的话,是他把一样东西忘在了家里——一张存折,上面有三千块钱,是他和刘栋的救命钱。他必须回去拿。
他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进了下马塘。巷子里很暗,没有灯,他摸黑走了进去。经过老城墙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听着风声。风从墙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他走到墙根下,把手伸进裂缝里。不是因为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而是因为他的手习惯了那个动作——伸进去,摸一摸,确认一下。就像一个每天都要摸一摸口袋确认钥匙还在的人。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和上次一样。黑色的垃圾袋,打了死结,塞在裂缝的最深处。他把塑料袋抠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骨头。猪的肩胛骨,和上次那块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刻痕不同。这次刻的是一个“冤”字。字的下面,刻着三行小字:
“张德顺,茶岭村,2000。1。17。”
“陈雪,清江市,2000。3。15。”
“赵海,清江入海口,2000。12。31。”
三个名字,三个日期,三条人命。
刘建国捧着这块骨头,手在发抖。他认识第一个名字——张德顺,他在那些纸上见过。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三个名字他认识——赵海,就是那个渔船被撞沉的渔民,赵志远跟他说过。
他把骨头揣进怀里,把塑料袋塞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人影。这一次,那个人没有站在远处,而是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是一个女人。短发,戴无框眼镜,表情严肃。苏静。
“刘师傅,”她说,“你把这块骨头交给赵律师。他会知道怎么处理。”
刘建国看着她。“你是那个——给我信封的人?”
“是。”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苏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重要的是,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能让人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
她转身走了。刘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雾很大,她的影子在雾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刘建国把怀里的骨头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快步走出下马塘,上了一辆早班公交车,往市区的方向去。
他要去找赵志远。
他要告诉他——又有人死了。不,不是又有人死了,是有人把死人变成了证据。那些骨头,是墓碑,是遗书,是控诉。每一块骨头都是一个人的一生,而刻在骨头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
他坐在公交车上,抱着怀里的骨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路灯灭了,天亮了,行人多了,车流密了。这座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运转,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齿轮咬合,活塞运动,蒸汽升腾。
没有人知道,这台机器的齿轮下面,压着多少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