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我父亲就白死了。”
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川菜馆里的嘈杂声在她们周围起起落落,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们坐在海浪的中心,沉默着,像两块被水淹没的石头。
过了很久,张芸松开了林小禾的手。
“小禾,”她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钱经理。他最近在销毁证据。我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把东西销毁到哪去。”
林小禾点了点头。
张芸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顿饭我请。”
她转身走出了川菜馆。林小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五十块钱,没有动。
五、空壳
一月二十二日,赵志远收到了一份快递。
快递是匿名寄的,寄件人写的是“李先生”,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小区。赵志远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封面写着“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工商登记及银行流水”。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法定代表人:兰晓军。股东:兰晓军(51%),兰骁民(49%)。”
兰晓军。兰骁民的弟弟。赵志远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兰晓军比兰骁民小三岁,一直在幕后打理兰氏集团的房地产业务,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工商登记显示,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一九九七年,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五千万。但银行流水显示,公司的实际资金往来远超这个数字。二〇〇〇年一年,公司的账户流水达到三亿七千万,其中一亿两千万来自金穗基金的“资产处置款”。
一亿两千万。这些钱,是那些被查封的房子、被收走的土地、被逼到绝路的农民的血肉换来的。
赵志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表格——“资产处置明细”。表格里列着二〇〇〇年全年金穗基金通过司法拍卖处置的资产,每一笔都标注了原所有人、资产位置、评估价、成交价、接盘方。
第一行:张德顺,茶岭村茶山三亩、房产一处,评估价四万两千元,成交价一万八千元,接盘方: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成交价不到评估价的一半。而这些被低价买走的资产,经过泰和公司的开发,变成了高档住宅、商业广场、豪华墓地,以几十倍的价格卖出去。利润流进了兰骁民的账户,流进了境外那个不知名的账号,流进了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等人的口袋。
赵志远把这份材料锁进了保险柜,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省纪委孙处长的号码。
“孙处长,我是赵志远。我又找到了一些新材料。”
“赵律师,你上次的材料我们已经转交相关部门了。正在走程序。”
“孙处长,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金穗基金的资产处置款一亿两千万流入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是兰骁民和他的弟弟。这是直接的资金往来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把材料寄过来。”
“我不能寄。寄丢了怎么办?”
“那你送过来。”
赵志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他的目光停在了“孙德彪”的红圈上。孙德彪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他了。他打过那个陌生号码,关机。他去过清江码头冷冻厂,门锁着,窗户封着,里面没有人。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得他脸疼,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孙德彪还活着没有。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六、最后一个夜班
一月二十五日,张芸值了最后一个夜班。
不是她主动要值的,是排班表上轮到她了。她可以请假,可以找人替班,但她没有。她想去看看那些箱子——最后一次。
凌晨一点,她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走消防通道到了地下二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嗡嗡地响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K-7的门时,停下来,把手放在门上。门是铁质的,冰凉,门把手上那道划痕还在。
她没有停。她走到设备间的门前,推门进去,蹲下来,把眼睛凑到墙角的裂缝前。
箱子还在。但这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人在搬箱子。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手套,一箱一箱地从架子上往下搬,码在推车上。推车已经装满了,上面码了十几个箱子,用帆布盖着。
他们要把箱子搬到哪里去?
张芸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男人。他们搬得很小心,箱子在手里像易碎品,轻拿轻放。搬完一车,一个人推着车走了,另一个人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萤火虫。
推车的人回来了,两个人继续搬。他们搬了大约半个小时,搬走了五车。架子上的箱子少了一半。
张芸退后几步,站起来,走出设备间。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防火门前,推开门,走进楼梯间,往上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和上次一样。她加快了脚步,穿过大厅,推开侧门,冲进夜色里。
这一次没有人追她。她跑过两条街,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人行道的砖缝里,瞬间就被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