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就没有人盯着他们了。”林小禾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甜甜的、弯弯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笑,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死之前对活着的人笑了一下。
“小禾,你不能——”
“芸姐,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在省城上大学。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成灰了。我在殡仪馆的冷柜前站了一个小时,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看她的脸,我说看。他拉开冷柜,我看到了她。她的脸是肿的,青紫色的,五官都变形了。但我认得她。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从小就有。我一眼就看到了那颗痣。”
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张芸看到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更稠的、流不出来的东西。
“我在那颗痣上摸了一下。她的皮肤是冰的,硬得像石头。我站在那里,没有哭。我想,我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张芸伸出手,握住了林小禾的手。林小禾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芸姐,你走吧。”林小禾说,“我替你盯着。”
张芸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很久,张芸松开了她的手。
“小禾,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
林小禾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不是那种甜甜的、弯弯的笑,也不是那种沉沉的、知道要死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像一个普通女孩被朋友关心时露出的笑。
“我答应你。”她说。
五、赵海的电话
二月七日,赵志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是省城。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疲惫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水。
“赵律师,是我,赵海。”
赵志远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赵师傅?你在哪?”
“我在省城。那天我的船被撞沉之后,我游到了一艘货船上,货船把我带到了省城。我在省城待了两个多月,不敢回去。我听说有人在找我,在找我的人不是来找我帮忙的,是来找我灭口的。”
“你老婆找你找疯了。你儿子天天在码头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志远能听到赵海的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哭。
“赵律师,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他们会杀了我。我老婆、我儿子,他们也会遭殃。”
“你总不能在省城躲一辈子。”
“我知道。”赵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赵律师,我手里有一样东西。那艘快艇撞我船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到了快艇上的人。虽然不清楚,但能看出轮廓。还有那艘快艇的船号,我记下来了。船号是假的,但我在码头上见过那艘快艇,我知道它平时停在哪。”
赵志远的心跳加速了。“赵师傅,你把那张照片和船号发给我。我帮你交给省纪委。”
“我不能发。发了他们就知道我在哪了。”
“那你怎么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赵志远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车在过,有广播在响。赵海在省城的某个地方,在人群中,在车流中,在广播声中,像一个隐形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不被任何人看到。
“赵律师,你找个时间来省城。我把东西当面给你。但不能在省城见面,他们的人在省城也有眼线。我们找一个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清江和青平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镇,叫双河口。我在那里等你。二月十五日,中午十二点,双河口大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