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赵志远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老街上有人摆摊卖水果,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有人牵着孩子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赵海还活着。这是这两周以来,他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他拿起手机,拨了张芸的号码。
“张芸,赵海还活着。他在省城。他约我二月十五日在双河口见面,给我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叹息,像是一个人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赵律师,你小心点。”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看着那些红圈和黑线,看着赵海的名字——他旁边有一个红圈,红圈里有一个问号。现在问号可以擦掉了,改成“活着”。
他拿起笔,把问号涂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活着”。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觉得那两个字比所有的红圈都重。
六、张芸的最后一班岗
二月九日,张芸在兰氏集团上了最后一天班。
她到得很早,七点十分就到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她花了一个小时,把邮箱里所有重要的邮件转发到了自己的加密邮箱,然后删除了发送记录。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小禾的工位前。林小禾还没来,桌上还是那么干净——水杯、笔筒、小绿植。张芸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用胶带粘在桌板底下的角落里。U盘里是她从钱经理电脑里复制出来的那些照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林小禾至少还有一份。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等着。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林小禾也来了,看到张芸,笑了一下,说“早”。张芸也说“早”。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字、接电话、回邮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芸去了员工餐厅,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最后的晚餐。
“芸姐。”林小禾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小禾。”
两个人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餐厅里的嘈杂声在她们周围起起落落,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们坐在海浪的中心,沉默着,像两块即将被淹没的石头。
吃完饭,张芸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餐厅。餐厅里坐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看手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午。
她走了出去。
下午五点,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每跳一个数字,她就离那间办公室远了一步。她在这里待了十个多月,三百多天,每一天都在看、在听、在记。现在她要走了,带着她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记下的一切。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她走了出去,穿过大厅,推开侧门,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她的肺都在疼。她抬起头,看着兰氏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幕墙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七、双河口
二月十五日,赵志远去了双河口。
双河口是清江和青平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杂货铺、五金店、早餐铺、棺材铺。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赵志远十一点就到了。他把车停在镇口,步行走到双河口大桥。桥是老桥,石砌的,桥面很窄,只能过一辆车。桥下是两条河的交汇处,水很浑,漂着枯枝败叶。
他站在桥头,等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