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在赵志远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赵律师,你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戴无框眼镜,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站在一个破旧的诊所门口。她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
赵志远的手抖了一下。“这是苏静?”
“省城的一个民警拍的。他在巡逻的时候看到这个女人从一个小诊所里出来,觉得可疑,拍了张照片。他把照片上传到了内部系统,我的人看到了,发给了我。”
“她在哪个诊所?”
“省城城北的一个城中村里,叫‘安康诊所’。诊所的老板姓周,是退休的军医。他说那个女人三天前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左手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脸上全是淤青。他给她做了简单的处理,让她住院,她不肯,说住不起。他让她留院观察,她说她没有身份证,不能登记。他说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她说‘我叫苏静’。然后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周医生说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说要去哪里。她走的时候,连药都没拿。”
赵志远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苏静的脸比他在兰氏集团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马支队,你能找到她吗?”
“找不到。她离开安康诊所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拍到她的脸。她一直在躲镜头,躲探头,躲所有人。”
赵志远把照片放下,点了一根烟。“马支队,她躲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人。”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马国良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骨头。猪的肩胛骨,上面刻着一个“绝”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苏静,2001。4。10。”
赵志远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今天早上在下马塘老城墙的墙根下发现的。有人把它塞进了墙缝里,用碎砖头压着。上面刻的是苏静的名字,日期是昨天。”
“苏静没有死。林小禾说她只是受伤了。”
“这块骨头不是苏静刻的。是别人刻的。刻这块骨头的人,在告诉苏静——下一个就是你。”
赵志远把骨头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骨头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刻痕很新,像是刚刚刻好的。他想起林小禾在电话里说的话——“她刻了七块骨头。张德顺、陈雪、赵海、孙德彪、钱建国,还有两个人,你猜不到是谁。”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苏静,另一个是谁?
“马支队,这块骨头我要留着。”
马国良点了点头。“你留着。原件我拍了照。赵律师,你要小心。那些人已经盯上苏静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林小禾,也可能是你。”
赵志远把骨头锁进保险柜,和前面四块放在一起。五块骨头,五个字——囚、冤、死、灭、绝。五个字,五种死法。被关起来,说不出口,然后死掉,被消灭,被断绝。断绝一切希望,断绝一切可能,断绝一切声音。
他关好保险柜,转过身,看着马国良。
“马支队,我要去省城。我要去找苏静。”
“你找不到她。”
“找不到也要找。”
马国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省城城北安康诊所的钥匙。周医生给我的。他说,如果你要去,可以去看看。苏静住过的那个房间,他还没有收拾。”
赵志远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冰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
五、安康诊所
四月十二日,赵志远又去了省城。
他没有坐火车,坐的是长途汽车。他想在路上想一想,想一想怎么找苏静,怎么找林小禾,怎么把那些证据从省城带回来。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田野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