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诊所在省城城北的一个城中村里。村子叫柳巷,名字很好听,但实际上又脏又乱。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衣服。赵志远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家诊所。门面很小,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理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只能看清“安康”两个字。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诊所里没有人,前台空着,桌上落了一层灰。他喊了几声“有人吗”,没有人应。他穿过前台,走进后面的房间。走廊很窄,两边是几个小房间,门关着。他推开第二间的门,里面是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水杯和一卷纱布。纱布用了一半,剩下的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
赵志远在床边坐下来,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上面写着“预防艾滋病,从你我做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空的。他站起来,蹲下来看床底下,也是空的。苏静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纸条,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他她去了哪里。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想起苏静在兰氏集团的样子——短发,无框眼镜,黑色套裙,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从不回头。他在兰氏集团见过她很多次,但从没有跟她说过话。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他只知道她在那栋大楼里待了五年,每天都在看、在听、在记,然后把看到、听到、记到的东西刻在骨头上,塞进墙缝里。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出诊所,锁好门。他站在巷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巷子里的电线在风中晃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他把烟掐灭,走出了柳巷。
他不知道该去哪。苏静走了,林小禾找不到,马国良帮不上忙。他在省城像一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他走到了一条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地址。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商店、饭店、写字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他的手机响了。是张芸。
“赵律师,你找到苏静了吗?”
“没有。她走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
“赵律师,刘栋的病又重了。医生说他的白细胞低到危险值了,需要输血。但医院的血库没有匹配的血型。刘建国急疯了,他在走廊里哭。”
赵志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刘建国蹲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王桂兰织毛衣的样子,想起刘栋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小脸。他想帮他们,但他帮不了。他不是医生,不是血库,不是骨髓库。他只是一个律师,一个连自己儿子的学费都付不起的律师。
“张芸,你告诉刘建国,让他不要急。血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在省城。省城的血库比清江的大。我帮他找。”
他挂了电话,让司机掉头,去省城中心血站。
六、血
赵志远在省城中心血站待了三个小时。
他找到了匹配刘栋血型的血浆,办了手续,交了钱。血浆要冷链运输,不能坐长途汽车,他租了一辆冷藏车,连夜从省城开回清江。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路上不停地抽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散不出去,呛得赵志远直咳嗽。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到清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赵志远把血浆送到医院,值班医生接过去,看了看标签,点了点头。
“赵律师,谢谢你。这些血浆够用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再说。”
赵志远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医生把血浆推进了血库。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墙壁惨白。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腿在发抖。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张芸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太晚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在风中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他想起苏静。她一个人在省城,受了伤,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地方去。她在躲那些人,也在躲他。她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她一个人扛着。扛着那些骨头,扛着那些秘密,扛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他想起林小禾。她在省城,一个人,跟踪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她不听劝,不回来,不放弃。她说“我姐姐的仇还没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颗子弹,瞄准着那些人的脑袋。
他想起张芸。她在医院值班室里守着,守着母亲的病,守着刘栋的病,守着那把茶剪。她等了一年了,等父亲沉冤昭雪,等茶山要回来,等那些人被抓。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还在等。
他想起刘建国。他拿了赵铁军的钱,答应了赵铁军的条件。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但他还是在走廊里哭了。因为他儿子在等他,等他拿血回来,等他拿钱回来,等他拿命回来。
赵志远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他走出医院大门,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淡淡的红霞,像一条被拉开的伤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红霞,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晨曦中几乎看不见,只在嘴唇边有一丝淡淡的白色,瞬间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