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孙匠人的徒弟?”伤兵问。
“不是。打杂的。”
“哦。”伤兵看了看他的手,“你手挺稳。”
小登没说话。他把药涂好,用布条缠上,打了一个结。伤兵站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小兄弟。”
伤兵走了。小登回到铺子里,孙匠人正在整理药柜。
“你从今天开始,白天来铺子里。管两顿饭。没工钱。”
“好。”
“你爹那边……”
“我爹知道。”
孙匠人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继续整理药柜。
小登站在铺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看了看四周,诊室里有两个伤兵在等,一个断了手指,一个伤了眼睛。手术房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换假肢。库房的门开着,里面堆着各种零件——假手、假脚、假眼睛,码得整整齐齐。
“你先把地扫了。”孙匠人说。
小登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从诊室扫到手术房门口,从手术房门口扫到库房,从库房扫到门口。扫完了,又擦桌子。擦完了桌子,又去熬药。熬药的时候,孙匠人让他看着火,水开了就转小火,熬到一碗水变成半碗,倒出来,放凉。
小登蹲在炉子前面,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响,冒出一股苦涩的气味。他想起娘熬药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炉子前面,看着火,不说话。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晚上,他回到家。芸娘在灯下做绣活,陈明远在算账。账本上写着一笔一笔的开销:米、油、盐、菜、润目膏、束脩、养护钱。收入那一栏,空空的。
“孙匠人那边要你了?”陈明远问。
“要了。管饭,没钱。”
“管饭就行。”陈明远低下头,继续算账。
芸娘放下绣活,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很稀,能看到碗底。她把碗放在小登面前。
“喝吧。”
“你们呢?”
“吃过了。”
小登知道她们没吃。他没说什么,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淡,没有盐,也没有菜。他喝得很慢,想多喝一会儿。但碗太小了,几口就没了。
他放下碗,回到自己房间。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纸是上次没用完的,只剩最后几张了。他拿起笔,蘸了墨,想写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笔搁回架上,人躺到床上,盯着屋顶那道裂缝。裂缝从去年就有了,一直说要补,一直没补。现在裂缝更大了,能看到外面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
姐姐的百子千孙图还差一个角。绣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方家那边在等,等仗打完。仗什么时候打完?谁也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打不完。
孙匠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换了一双新鞋,不会跑得更快。爹换了新眼睛、新骨头,能看货更准、站得更直,可铺子关了,看货再准又有什么用?自己换了新的握笔姿势,字比以前正了,可县学关了,字再正又有什么用?姐姐的手那么巧,绣活那么好,可方家在等,嫁妆用不上,再好又有什么用?
小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去孙匠人铺子里扫地、擦桌子、熬药。管两顿饭,够了。至少家里能省下自己那一份口粮。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县学什么时候开?仗什么时候打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