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伤兵少了一些。小登蹲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嘴里全是血腥味,饼也是腥的。他把饼放下,喝了一口水。水也是腥的。
孙匠人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围裙上全是血,已经湿透了,贴在大腿上,颜色发黑。
“吃。”孙匠人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孙匠人把自己的饼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到小登手里,“晚上还有。”
小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硬咽下去。胃翻了一下,但没吐。
“今天来了多少?”他问。
孙匠人摇了摇头。“十几个。”
远处还在打。声音从北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打雷。小登分不清那是喊杀声还是别的什么。
“赵七呢?”小登忽然想起来。
“在斥候营。霍匠人要用他的鼻子。”
“他会不会——”
“不知道。”孙匠人站起来,“走吧。”
下午的伤兵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一直没有断过。两三个一来,四五个一来,断断续续的。小登已经不数了。他只管缝,只管接,只管把血止住。
有一个伤兵躺在角落里,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已经不转了。小登蹲下来看了看——肚子上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他刚把手放上去,伤兵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缝了。”伤兵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登愣了一下。
“让我死吧。”伤兵说,“疼。太疼了。”
小登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是黄的,瞳孔散了,像死鱼的眼睛。
“我给你上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骗人。”伤兵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血又流出来了,“你们匠人,都骗人。”
小登没说话。他把伤兵的伤口缝好,上了药,缠了布条。伤兵没再说话,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北边的声音小了。不是停了,是小了,往远处去了。营地里的人说鞑子退了,也有人说只是歇一歇,明天还来。
小登坐在伤兵营外面的地上,靠着帐篷,浑身像散了架。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手指弯不过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血壳子一点一点地裂开。
孙匠人从帐篷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七来了。
他走得很慢,脸色很差,比刚到军营那天还差。鼻子已经不渗水了——不是好了,是干了,鼻翼两侧的疤痕绷得发亮,像要裂开。他走到小登面前,站住了。
“你还好吗?”小登问。
赵七没回答。他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闻了多少?”孙匠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