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了。”赵七的声音是哑的,“马、人、血、铁、汗、屎、尿、死人、活人——全混在一起。我分不清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二百人。不,不止。后面还有。更远的,闻不到,但风里有。”
小登看着他。
“明天还有。”赵七说,“明天比今天多。”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孙匠人。”
“嗯。”
“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孙匠人没说话。
“跟别人不一样。”赵七说,“你的味道——我以前闻过。”
孙匠人抬起头。赵七已经走了。
小登看着孙匠人。孙匠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赵七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孙匠人——”
“走吧。”孙匠人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活。”
小登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伤兵营。帐篷外面的地上还躺着人,白布盖着的,好几排。他数了数,七八个。
回到帐篷,小登倒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伤兵的脸——肚子被划开的,眼睛被射穿的,腿被踩断的,还有那个说“让我死吧”的。他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些眼睛。
外面有人在喊,在跑,在叫。远处还有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赵七说孙匠人的味道他以前闻过。什么时候?在哪里?小登不知道。他只知道孙匠人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攥紧了。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号角又响了。
小登睁开眼,天刚亮。手不抖了。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出帐篷。
孙匠人已经站在外面了,背着箱子,等着。
赵七站在不远处,面朝北边,肩膀绷着,鼻子在风里抽动。
“来了。”赵七说,“比昨天多。”
小登往北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地平线。
孙匠人转身往伤兵营走。“走。”
小登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七还站在那里,面朝北边,鼻子在风里抽动着。他的背影很小,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