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鸾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山腰以上全被云海吞没,只露出几个黑黢黢的山尖,像大海里的孤岛。沈时鸢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片茫茫雾海,手里的渡香炉沉甸甸的,布包里的族谱和地图贴身放着,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硌着胸口。
傅慎言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水和干粮。他换了身深色的冲锋衣,登山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上次上山的路在东面,”他说,“这次去山顶,得从西面上。当地人说起码要爬四个小时。”
沈时鸢点点头,迈步往上走。山脚的路还算好走,是那种被踩得结实的土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毛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开始变陡,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石阶。石阶很老,表面长满了青苔,边缘被磨得圆润,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沈时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傅慎言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沈时鸢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口井,那把钥匙。
又爬了一个小时,石阶断了。前面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石缝里长着灌木和野草。沈时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石头松动,碎石滚下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傅慎言在后面托了她一把,她借力翻上一块大石头,站在上面喘气。
“歇一会儿。”傅慎言说。
沈时鸢摇头:“不歇。快到了。”
她有一种直觉。那口井就在附近。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草木的香,是檀香。三百年前的檀香,还残留在这里。
她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半个小时,乱石坡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块平地,长满了荒草,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不大,井沿是用青石砌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和卧虎村那口井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模糊。井的周围,长着几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间缀满了金黄色的桂花,香气浓得化不开。三百年了,这些桂花树还活着。
沈时鸢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些符文。和封印图上的一样,是言灵。她伸手摸了摸石板,冰凉刺骨。石板下面的井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桂花树。她站起身,绕着井走了一圈,井台的北面,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几行字——
“沈氏先祖伯远公,渡香师一脉。为渡尽天下执念,以己之魂为钥,封执念于井底。后世子孙,若有心志坚定者,心怀苍生者,可入井取钥。然取钥之后,需在三年之内,以渡香炉渡尽井中执念。否则,执念反噬,取钥者魂飞魄散。”
沈时鸢的手微微发抖。三年。她还有三年。三年之内,要用渡香炉渡尽井里的执念。否则,她就会魂飞魄散。不是折寿,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傅慎言。“我要下井。”
傅慎言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口井,比卧虎村那口还深。”
沈时鸢说:“我知道。”
“我跟你下去。”
沈时鸢摇头:“不行。这口井的禁制比卧虎村那口更强。非沈家血脉,下去会被反噬。”
傅慎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
沈时鸢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井边的桂花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她又掏出一张符箓,贴在井壁上,念动咒语。符箓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火光,慢慢飘进井里,照亮了井壁。
她攀住井沿,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她一步一步往下挪,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都磨破了。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那团火光在前面飘着,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再往下就是无尽的黑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
爬了大概有十几米,她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怨气从井底涌上来,冷得刺骨。那些怨气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衣服,拉扯她的头发,拉扯她的魂魄。她咬紧牙关,继续往下爬。又爬了十几米,那团火光忽然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沈时鸢停下动作,从布包里掏出另一张符箓,点燃。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井底。
她看见了。
井底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溶洞。溶洞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石盒。石盒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光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像是无数只萤火虫。但那些不是萤火虫,是执念。成千上万的执念,被封印在这口井底,三百年了。
沈时鸢松开绳子,落在井底的水里。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冰冷刺骨。她涉水走过去,走到那块石头前。石盒是关着的,上面刻着符文。她伸手打开石盒,里面放着一把钥匙。金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渡”。
她拿起钥匙,入手温热,和井水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钥匙在她手心里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井壁下,她抓住绳子,往上爬。爬了没几步,井底的执念忽然躁动起来。那些光点开始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井底涌上来,拽住她的脚,把她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