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不知道这些,只是点点头:“小生意好,踏实。鸢儿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多费心。”
傅慎言点头:“我会的。”
沈时鸢在旁边听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两个人,一个是她伯父,一个是……一个是她什么人?她不知道。但他们的对话,活像老丈人在交代女婿。
她站起来,端起药碗就往厨房走。“我去洗碗。”
沈明远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这孩子,脸皮薄。”
傅慎言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沈明远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傅慎言,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傅慎言看着他。
沈明远说:“鸢儿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跟着我长大。我教她本事,教她做人,但没教她怎么照顾自己。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人。她只会渡人。渡了那么多人,折了那么多寿,头发都白了。她不在乎自己,只在乎别人。你以后,要多在乎她。她不在乎的,你在乎。她忘了的,你记得。她不会照顾自己的,你来照顾。”
傅慎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的。”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那我放心了。”
厨房里,沈时鸢站在水池边,手里的碗早就洗完了,但她没有出去。她听见了伯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槽里,和着水流的声音,无声无息。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走出厨房。院子里,沈明远和傅慎言已经聊起了别的话题,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在傅慎言旁边坐下。
傅慎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桂花糕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时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像是把整个江南都含在了嘴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明远的身体越来越好,能自己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沈时鸢每天给他熬药、扎针,用渡香炉清理他体内残留的执念。那些执念不多,但很顽固,像是在他身体里生了根。她一点一点地清,像拆一件编织了很久的毛衣,一针一针地拆。
一个月后,沈明远体内的执念全部清干净了。他站在道观的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十年,终于轻松了。”
沈时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伯父老了很多。以前她觉得伯父是天,是地,是无所不能的师父。现在她发现,伯父也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会老,会病,会累。
“伯父,”她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进屋吧,外面凉。”
沈明远摇摇头:“不凉。我想多待一会儿。这院子,我住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以前心里有事,看什么都烦。现在心里没事了,看什么都好看。”
他指了指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是你爷爷种的。你爷爷说,槐树属阴,能聚气,种在道观里,对修行有好处。但我觉得,他就是喜欢槐树。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他就在树下摆一张躺椅,摇着蒲扇,听收音机。你奶奶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那日子,真好。”
沈时鸢听着,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老人躺在槐树下,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京剧,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是她的爷爷奶奶,她从来没见过面的爷爷奶奶。
“伯父,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明远想了想,说:“你爷爷啊,是个很严肃的人。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板着脸。但你奶奶说他心软,看见别人受苦,比自己受苦还难受。有一次,村里一个老太太病了,没钱看大夫,你爷爷背着药箱走了二十里路去给她看病,分文不收。回来的时候,鞋都走烂了,脚上全是泡。你奶奶心疼得不行,你爷爷却说,没事,那老太太的儿子在战场上死了,她就一个人,咱能帮就帮。”
沈时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明远看着她,笑了。“你跟你爷爷一样,心软。看见别人受苦,就忍不住想帮。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渡很多人。坏事是,你会把自己渡没了。”
沈时鸢擦掉眼泪:“伯父,我不会把自己渡没的。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沈时鸢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等一个人。”
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傅慎言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食盒。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明远笑了,拍了拍沈时鸢的肩膀。“去吧,他来了。”
沈时鸢的脸红了,低下头,快步朝傅慎言走去。
傅慎言把食盒递给她,目光在她红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