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德就在道观里住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比沈时鸢起得还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去厨房煮粥。他煮的粥很好喝,稠稠的,糯糯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沈时鸢第一次喝的时候,愣了一下。“师伯,你煮的粥真好喝。”
沈明德笑了。“你师伯我,什么都会。煮粥、做饭、缝衣服、修屋顶,样样都行。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得自己来。”
沈时鸢看着他,心里酸酸的。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被执念吞噬,做了很多错事,但也吃了很多苦。现在回来了,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煮粥、扫地、晒太阳。
上午的时候,沈明德教沈时鸢本事。他教的东西,和伯父教的不一样。伯父教的是正统的渡香术,中规中矩,一步一个脚印。沈明德教的是一些偏门的东西——怎么用符箓,怎么布阵法,怎么跟鬼魂打交道。这些东西,伯父不是不会,是不想教。他觉得这些东西太危险,容易走歪路。但沈明德觉得,沈时鸢需要学。因为她的敌人,不只是鬼魂,还有人。
“渡香师,渡的是执念。”沈明德说,“但有些人,他们的执念不是鬼,是人心。人心比鬼更可怕。你得学会怎么对付他们。”
沈时鸢听得很认真,把沈明德教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在心里。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看病。沈明德就坐在旁边,看着沈时鸢给人看病,偶尔指点几句。他的眼光很毒,一眼就能看出病灶在哪里,病因是什么。沈时鸢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从书上学到的还多。
傍晚的时候,傅慎言来了。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吃完坐在院子里聊天。沈明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跟傅慎言聊生意经,聊得头头是道。沈时鸢这才知道,师伯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做过很多生意,赚过很多钱,也赔过很多。
“做生意跟渡人一样。”沈明德说,“得看准了再下手。看准了,就全力以赴。看不准,就等等。宁可错过,不能做错。”
傅慎言点头。“师伯说得对。”
沈时鸢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还挺投缘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道观里白茫茫一片。沈时鸢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雪花飘落,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掌心里融化,凉丝丝的。
沈明德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雪。每次下雪,你都跑到院子里玩,堆雪人,打雪仗,玩得手都冻红了也不肯进屋。你伯父拿你没办法,只好在旁边看着你,怕你摔了。”
沈时鸢回头看他,笑了。“师伯,你怎么知道的?”
沈明德说:“你伯父告诉我的。他给我写信,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沈时鸢愣了一下。“伯父给你写信?”
沈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厚厚的一摞,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沈时鸢接过来,打开一封,是伯父的笔迹——
“明德师兄:鸢儿今天学会背《清心咒》了,背得很流利,一个字都没错。她比她爹聪明。明德师兄:鸢儿今天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跑了十里路去找大夫。大夫说没救了,我跪在大夫门口跪了一夜,大夫才肯出来。鸢儿没事了。明德师兄:鸢儿今天问我,她爹娘在哪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鸢儿说,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回来了。鸢儿哭了。”
沈时鸢的眼泪流了下来。一封一封地看,从她五岁,到她二十岁。每一封信,都是伯父写给沈明德的。三十年,几百封信。伯父从来没有放弃过沈明德。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明德。“师伯,你为什么不回来?”
沈明德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回不来。我走得太远了。我以为回不来了。”
他擦了擦眼泪,笑了。“但你伯父没放弃我。他一直在等我。等了三十年。”
沈时鸢握住他的手。“师伯,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沈明德点点头,tears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沈时鸢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忽然想起爹说的话——“让闺女看看月亮,以后长大了,看见月亮就能想起爹。”
她笑了。“爹,我看见月亮了。我想你了。”
风吹过来,带着雪花的清凉。她仿佛听见有人在笑,在说“鸢儿,爹也想你”。
她转过身,看见傅慎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了?”她笑了。
“来了。”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等你等的。”
傅慎言弯了弯嘴角,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口袋里暖暖的,像是装了一个小火炉。
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月亮。雪地上,两行脚印延伸到门口,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