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楚。但奶奶还是照了一会儿。
“想。”奶奶说,“想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奶奶给秀兰讲了很多事。
讲她七岁到这家时,秀兰的爷爷才八岁。两个小孩一起长大,一起干活,一起挨饿。爷爷小时候不抽大烟,是个挺机灵的孩子。他会爬树摘果子给奶奶吃,会在冬天把最厚的稻草让给奶奶铺。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秀兰问。
奶奶说:“后来他爹死了。他继承了家产,不知道怎么花,就学会了抽大烟。一抽就戒不掉了。”
秀兰的爷爷抽大烟败光了家产。地卖了,房子也卖了一半,连奶奶的嫁妆都当了。爷爷死的时候,家里只剩三间破屋和一堆债。
“你爷爷长得好看。”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看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高高大大的,五官端正,走在大路上,大姑娘小媳妇都要多看两眼。”
“好看有什么用?”秀兰说。
这是她听奶奶说过的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了,现在顺口就说了出来。
奶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对,”奶奶说,“好看有什么用。”
秀兰五岁那年,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烧火。学会了喂猪。学会了扫地。学会了闭嘴。
最重要的是,学会了闭嘴。
继母不喜欢她说话。父亲不跟她说话。铁蛋不屑跟她说话。奶奶倒是想跟她说话,但奶奶忙,忙着干活,忙着带继母生的孩子,忙着在这个家里找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待着。
秀兰就自己跟自己说话。
她蹲在灶台边,对着灶膛里的火说话。火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回答她。
她对着猪圈里的猪说话。猪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她对着铜镜说话——虽然铜镜藏在柜子里,她拿不到。但没关系,她知道铜镜在那里。她对着柜子说话,跟铜镜说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继母骂了她几句。
铜镜不回答。
但它也不走。
不像某些人。
那面铜镜,秀兰后来问过奶奶好几次。
每一次,奶奶都会讲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一次,奶奶说铜镜是她的母亲——也就是秀兰的曾外婆——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曾外婆嫁人时的嫁妆里就有这面铜镜,铜镜的年纪比奶奶还大。
有一次,奶奶说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是手工刻的,刻花的匠人早就死了,这种手艺也失传了。奶奶说,以前的人做东西做得细,一面小镜子也要刻花,不像现在,什么东西都是凑合。
有一次,奶奶说铜镜的镜面本来是亮的,“亮得能照见眉毛”。是奶奶用了几十年,才花的。
“你用了多久?”秀兰问。
奶奶算了算:“从七岁到现在……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秀兰瞪大了眼睛。
“五十多年。”奶奶说,“日子过得快。”
秀兰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算了算。她算不清楚,但她觉得五十多年是很长很长的。长到她想象不到。
“奶奶,你还要用多久?”
奶奶笑了。
“用到死。”
秀兰那时候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人死了会埋在地里,但她不知道“死”是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笑、再也不能坐在灶台前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