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奶奶的“用到死”,是一句多沉的话。
继母第二天回来了。
她带了一包点心回来,油纸包着的,酥饼,上面洒着芝麻。铁蛋手里拿着一块,吃得满脸都是渣。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包点心。她没说话。她知道自己不会分到的。
果然,继母把点心拿进堂屋,放在柜子上,盖了一块布。
“留着待客。”继母说。
秀兰缩回灶房。
奶奶在灶台边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想吃吗?”奶奶问。
秀兰摇了摇头。
奶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秀兰手里。
是一个酥饼。
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还带着奶奶的体温。
“吃。”奶奶说,“别让他们看见。”
秀兰把酥饼塞进嘴里。酥饼是甜的,芝麻香得很。她嚼了两下就咽了,怕被人发现。
奶奶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秀兰记了很久。
后来她常常想起奶奶的笑容。奶奶不怎么笑。奶奶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但偶尔,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都亮了一下,像灶膛里的火突然旺了。
秀兰六岁那年,继母生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父亲高兴得满院子转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鸡。他杀了两只鸡,煮了一大锅汤,请了村里几个长辈来喝。堂屋里摆了一桌,男人们喝着酒,说着恭喜的话。
秀兰在灶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奶奶在灶台前忙活,杀鸡、褪毛、切块、下锅。她的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秀兰想过去帮忙,奶奶摆了摆手。
“别过来,这儿脏。”
秀兰蹲在灶台边,看着奶奶忙。奶奶的腰弯着,好像比以前更弯了。她的动作还是很快,但有时候会停一下,用手撑着灶台,喘口气。
“奶奶,你累不累?”
“不累。”
秀兰看着奶奶的背影,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秀兰很晚都没睡着。
灶房里很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秀兰把棉被裹紧,缩成一团。她听见隔壁堂屋里还有说话声,男人们还在喝酒,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含糊。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有人走了,有人倒在桌子上打呼噜。
秀兰闭上眼睛。
她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秀兰竖起耳朵听。
不是哭,是咳嗽。奶奶的咳嗽。
咳了很久,很深,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秀兰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她想起来去看看奶奶,但被子太冷了,她不想动。
咳嗽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