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皮肤白,用这个雪花膏合适。”
“嫂子,这个颜色的发卡衬你。”
“嫂子,你今天气色真好。”
母亲听着,不接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秀兰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暧昧”。她只知道,卖货郎来的时候,母亲会变得不一样。母亲的腰挺直了一点,头抬起来了一点,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那种光,秀兰在母亲看父亲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父亲也会看母亲。
父亲看母亲的眼神,跟卖货郎不一样。父亲的眼神是怯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想看又不敢看。母亲在的时候,父亲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跟母亲说话,声音会变小,说完还要偷偷看母亲的反应。
奶奶说,父亲是“怕老婆”。
秀兰不知道什么叫“怕老婆”。她只知道,父亲在母亲面前,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鸡。
有一天傍晚,秀兰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
她追到屋后面,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母亲的声音。
“我不能丢下她。”
秀兰停下来。她听出母亲在说“她”——是不是说自己?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低低的。
“带她走也行。”
“不行。他家里人不会让的。”
“那你想怎么办?”
沉默。
“我不知道。”
秀兰从墙角探出头去。她看见母亲和卖货郎站在屋后的老槐树下。母亲背对着她,卖货郎面对着她。卖货郎看见了秀兰,愣了一下。
母亲回过头来。
她看见了秀兰。
秀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片树叶。
母亲脸上的表情,秀兰后来想了很多年。那不是害怕,不是慌张,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碎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裂了,但没有散开。还能照出人,但照出来的人是裂的。
“秀兰。”母亲叫她。
秀兰没动。
母亲走过来,蹲下,把秀兰抱起来。
“妈妈没干什么。”母亲说。
秀兰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里有水,亮晶晶的。
“妈妈,你怎么了?”秀兰问。
“没事。”母亲把秀兰抱紧,“没事。”
那天晚上,母亲给秀兰洗了澡。
灶房里烧了一大锅水,母亲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她把秀兰脱光,放进盆里,用一块软布给她擦背。
水很暖,灶房里全是蒸汽,朦朦胧胧的。秀兰坐在木盆里,玩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菜叶。
“妈妈,你今天不高兴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