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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3页）

母亲没说话。她把秀兰从盆里捞出来，用一块旧布单把她裹住，抱到床上。秀兰在床上滚来滚去，旧布单散开了，她又光着屁股爬来爬去。

母亲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这次的笑，是秀兰见过的、母亲最后的一次真笑。

那天晚上，母亲抱着秀兰睡。

很久没有这样了。母亲总是自己睡，秀兰跟奶奶睡。但那天晚上，母亲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

秀兰躺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的味道。皂角、汗、还有那种甜丝丝的味道。

“妈妈。”

“嗯。”

“你不要走。”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

“妈妈不走。”母亲说。

秀兰信了。

她闭上眼睛，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抱她。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秀兰被雷声吓醒，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

“妈妈？”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冷得一哆嗦。屋里很黑，她摸到门边，门开着一条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夹着雨丝，打在脸上。

她推开门。

门槛很高。她趴下去，爬过门槛，摔在地上。

雨很大。院子里全是水，泥巴地变成了烂泥塘。秀兰跪在泥里，浑身湿透了。

她看见一个人影在院门口。

母亲。

母亲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雨太大了，秀兰看不清她的脸。

“妈妈！”秀兰喊。

雨声吞掉了她的声音。

她爬起来，想跑过去。但脚下太滑了，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哭出来。

她抬头的时候，母亲不见了。

院门口只有雨。

秀兰爬过去。门槛上卡着一只鞋——蓝布鞋，鞋面上绣着粉红色的花。鞋尖朝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赶什么。

秀兰把鞋抱在怀里。鞋是湿的，凉的。

“妈妈——！”

没有人应。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把她抱起来。奶奶的怀里很暖，有灶台的味道。秀兰扭过头去，从奶奶肩头往后看。

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那只鞋她抱在怀里，但鞋的主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