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叫他什么?”秀兰问。
德厚想了很久。久到秀兰以为他睡着了。
“……大牛。”他说。
秀兰差点笑出声。大牛。村里一半的男人叫大牛、二牛、三牛。牛是农家宝,叫牛好养活。
“行。要是儿子,就叫大牛。”秀兰说。
“女儿呢?”
秀兰又愣了一下。德厚居然想到了女儿。她以为他只想要儿子。
“女儿叫什么?”
德厚又想了很久。
“……小花。”
秀兰笑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大牛,小花。德厚起的名字,跟他编的篮子一样,结实,土气,但实在。
“好。女儿叫小花。”秀兰说。
德厚把手放在秀兰的肚子上,没有缩回去。娃又动了一下,又一下。德厚的手不再抖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肚皮,掌心是热的,像灶膛里压着火星的灰,外面凉了,里面还是烫的。
秀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村里人说她怀的是儿子。因为肚子是尖的,从后面看不出来,走路不笨。也有人说她怀的是女儿。因为脸色好看了,皮肤白了,头发亮了——怀女儿养妈,怀儿子累妈。
秀兰不知道谁说得对。她不在乎。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只要健健康康的,不缺胳膊不缺腿,她就知足了。
婆婆开始给娃准备东西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她比了比,裁了裁,坐在堂屋里缝小衣裳。秀兰坐在旁边看,想帮忙,婆婆不让。
“你歇着。别动针线,伤眼睛。”
秀兰看着婆婆缝衣裳。婆婆的手很巧,针脚又密又匀,缝出来的边直直的,像尺子量过。秀兰以前没见过婆婆做针线。婆婆的衣服都是买的,便宜货,穿破了就扔。她没想到婆婆会做针线,而且做得这么好。
“娘,你以前做过针线?”秀兰问。
婆婆没抬头,继续缝。
“年轻的时候做过。给德厚他爸做了一件褂子,穿了好几年。”
秀兰没再问了。婆婆很少说年轻时候的事。她不说,秀兰也不问。但秀兰觉得,婆婆年轻的时候,也许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坐在灶台边,缝着小衣裳,等着娃出生。
只是等着等着,就老了。
秀兰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德厚做了一件让秀兰没想到的事。
那天他从王师傅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不是竹篾编的,是用木头做的。一个小马扎,巴掌大,四条腿,一个小凳面。木头是松木的,刨得光光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毛刺。
德厚把小马扎放在灶台上,站在旁边,不看秀兰。
秀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小马扎很小,坐不了一个大人,但一个两三岁的娃正好坐。凳面上刻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秀兰不认得。
“这是什么字?”秀兰问。
德厚看了一眼,想了很久。
“……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