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我还想生。”
德厚端着碗,愣了一下。他看着秀兰的脸,又看着秀兰的肚子。肚子是平的,里面没有小人儿。但他的眼睛在看。看秀兰的脸,看秀兰的眼睛,看秀兰的手。秀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你身体还没好。”德厚说。
秀兰愣了一下。德厚没有说“好”,没有说“再生一个”,没有说“我想要儿子”。他说“你身体还没好”。他在担心她。不是担心她生不出儿子,是担心她身体受不了。秀兰的鼻子一酸。
“我没事。”秀兰说。
德厚放下碗,把手放在秀兰的额头上。他的手是糙的,指头上全是茧,但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放了一会儿,缩回去,端起碗继续喝粥。
“……等你好些了,再生。”
秀兰看着他。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女儿也好”。他会说“等你好些了”。他在等她。等她身体好了,等她准备好了,等她愿意了。他不急。他什么都不急。他等了六年,等来了三个女儿。他还会等。等儿子,等女儿,等秀兰好起来。
秀兰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握住德厚的手。德厚的手停了,碗端在半空中,不动了。他的手是热的,碗是热的,粥是热的。秀兰握着那只手,不想松开。
三丫四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不是像二丫那样翻来翻去,是会从仰着翻成趴着,从趴着翻成仰着。翻来翻去,翻去翻来,像一条在锅里煎的鱼。秀兰把她放在床上,她去翻,翻到床沿,不知道停,继续翻,差点掉下去。秀兰一把捞住她,心跳到嗓子眼。三丫不知道害怕,还在笑,嘴巴咧开,露出两个小米牙,像两粒小玉米粒。
秀兰把三丫放进摇篮里,系上带子。三丫翻不了,哭。秀兰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铺一块布,让她在地上翻。地上不怕摔,翻吧。三丫在地上翻,从布这头翻到布那头,从那头翻到这头。翻到布外面去了,沾了一身灰。小花蹲在旁边看她翻,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推她。三丫被推得翻了个滚,不哭了,笑了。小花又推,她又翻。两个娃,一个推,一个翻,玩得满头大汗。二丫爬过来,看着姐姐和妹妹玩,不会推,也不会翻,急得叫了一声。小花把二丫拉过来,三个娃,一个推,一个翻,一个看,玩成一团。
秀兰蹲在旁边看着她们,想,有姐妹真好。她小时候没有人跟她玩。铁蛋不跟她玩,弟弟妹妹太小,她一个人,对着灶膛里的火说话。小花有妹妹了,二丫有姐姐了,三丫也有姐姐了。她们不孤单。三个女儿,三朵花。不是并蒂莲,是并蒂莲旁边再开一朵,再开一朵。三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三朵花中间。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五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三丫一朵。五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三个女儿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她们都好。健康,听话,不闹人。”
秀兰停了一下。
“奶奶,我会把她们养大的。不像我妈养我那样——养着养着就丢了。我要把她们养大,养到嫁人,养到生娃,养到当妈。”
她把铜镜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去煮粥。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德厚在桌边坐着,小花坐在他旁边,二丫坐在他腿上,三丫在摇篮里睡着。
秀兰把粥放在桌上,在德厚旁边坐下来。一家人,五个人,一张桌子。粥是稀的,菜是咸菜,没有肉,没有蛋。但够吃。够吃就好。
秀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烫的,烫得她直吸气。她没有吹,让烫在嘴里散开。烫过了,就不烫了。日子也是这样。苦过了,就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