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生完三丫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腰疼,腿肿,头晕,奶水不够。婆婆给她煮红糖水,给她煮小米粥,给她煮鸡蛋。她吃了,喝了,不管用。她不知道自己是病了,还是累了,还是老了。她才二十三岁,但她的身体像四十三岁。手上的茧比婆婆还厚,腰上的伤比德厚还多,眼角的皱纹比小花画的太阳还密。她不敢照镜子。铜镜花了,照不清。她庆幸铜镜花了。照清了,她怕自己不认识自己。
德厚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手放在秀兰额头上试一下温度。不烧,他就走了。烧了,他也不说话,只是蹲在床边,看着她。秀兰说“我没事”,他就站起来,走了。他不会说“你今天别干活了”,不会说“我带你去看大夫”,不会说“你歇着吧”。他会试她的额头。试了,不烧,就走了。烧了,就蹲着。蹲一会儿,还是走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会编竹篾,只会做木工,只会把手放在秀兰额头上。
秀兰不怪他。她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她只需要他活着,在她身边,每天回来,每天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这就够了。
秀兰怀孕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怀上的。三丫才五个月,秀兰的奶还没断,月事刚来了两次,就又怀上了。发现的时候,是在灶房里煮粥。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稻草,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扶住灶台,等了一会儿,还是晕,蹲下去吐了。吐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蹲在灶台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又有一次机会生儿子。害怕的是,又是女儿怎么办。她不敢想。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贴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拿开,等了一会儿,让铜镜的凉传进去。
“奶奶。”她在心里说,“又怀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你保佑我,生个儿子。”
她把铜镜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继续煮粥。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德厚在桌边坐着,小花坐在他旁边,二丫坐在他腿上,三丫在摇篮里睡着。秀兰把粥放在桌上,在德厚旁边坐下来。
“德厚,我又怀了。”
德厚端着碗,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秀兰的肚子,又看了看秀兰的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很久,他说:“……儿子。”
秀兰笑了。不是笑他傻,是笑他这么早就定了性。是儿子是女儿还不知道,他已经叫了儿子。万一不是呢?万一又是女儿呢?秀兰不敢想。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给小花洗脸。
秀兰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鼓了。比怀前三胎的时候鼓得早,鼓得大。村里人说,这一胎肯定是儿子。肚子尖,从后面看不出来,走路不笨——都是生儿子的兆头。秀兰听着这些话,心里半信半疑,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日子总要有个盼头。盼头是什么?盼头就是信。信算命先生的,信村里人的,信自己的肚子。信了,日子就好过一点。不信,日子就难熬。
秀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烧火,不是煮粥,是摸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圆的,硬的,里面有一个小人儿。小人儿会动了,踢她,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气。比怀前三胎的时候踢得早,踢得重。秀兰摸着肚子,在心里跟它说话。你踢吧。踢够了就不踢了。等你出来了,想踢也踢不了了。出来了你就知道,外面比里面挤。有姐姐,有爸爸,有奶奶,有爷爷。还有妈。
小花对秀兰的肚子很好奇。她看见秀兰的肚子鼓起来了,伸手去摸。摸了一下,缩回来,又摸。摸到了,不缩了,把手放在上面,一动不动。
“妈。”她叫了一声。
“嗯。”
“弟弟。”
秀兰愣了一下。小花说的是“弟弟”,不是“妹妹”。没有人教过她,她自己说的。秀兰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听村里人说的,也许是瞎猜的,也许是真的知道。小孩子有时候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秀兰把小花抱起来,放在腿上。小花的手还放在秀兰的肚子上,肚子里的那个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小花手心里。小花笑了,笑得很大声,露出满嘴小牙,上面五颗,下面五颗,排得整整齐齐的。
“弟弟踢我了。”小花说。
秀兰的鼻子一酸。她不知道小花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
德厚晚上回来,把手放在秀兰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没有缩,也没有抖。他抬起头,看着秀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什么。
“……儿子。”他说。
秀兰看着他。他信了。信小花说的,信村里人说的,信自己的手。他想要一个儿子。他不会说“我想要儿子”,不会说“你一定要生儿子”,不会说“生不出儿子我就换人”。但他刻了一个“龙”字在婴儿床上,他每天把手放在秀兰肚子上等小人儿踢,他说“儿子”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秀兰把手放在德厚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人儿又踢了一下,踢在他们的手心里。秀兰笑了。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小花跑过来,挤到他们中间,伸手去摸秀兰的肚子。
“弟弟。”小花说。
秀兰把小花抱起来,放在腿上。三个人,一只手叠着一只手,一只手叠着一只手,叠在一起。肚子里的小人儿又踢了一下,踢在三层手心里。秀兰觉得,那是它在答应。
秀兰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个西瓜。走路看不见脚,蹲下去起不来,翻身要德厚帮忙。德厚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帮秀兰翻几次身。他翻得比以前好了,力气用得刚好,不会把秀兰翻得差点掉下床。他学什么都慢,但学会了就不会忘。
婆婆开始准备接生的东西了。这次比前几次准备得更多——更多的草纸,更多的布,更多的红糖。秀兰知道婆婆在盼什么。她不说,但她的行动说了。她在盼一个孙子。这个家需要一个孙子。德厚需要一个儿子,公公需要一个传香火的,婆婆需要一个能挺直腰板的理由。她嫁到这个家快七年了,生了三个女儿。女儿不算。在这个村里,生了儿子才算站稳脚跟。
秀兰每天晚上躺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人儿踢她,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气。比怀前三胎的时候踢得重,踢得密。村里人说,踢得重的是儿子。秀兰不知道信不信。她只知道,这个小人儿比前三个都好动,力气也大。有时候踢得她睡不着,她就摸着肚子,在心里跟它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