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踢吧。踢够了就不踢了。等你出来了,想踢也踢不了了。出来了你就知道,外面比里面挤。有姐姐,有爸爸,有奶奶,有爷爷。还有妈。
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贴在肚皮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拿开,等了一会儿,让铜镜的凉传进去。肚子里的小儿又踢了一下,踢在铜镜上,铜镜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敲了一下碗。秀兰把铜镜拿起来,翻过来看。镜面还是花的,什么都照不清。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五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三丫一朵。她不知道这一朵是第几朵。也许是第六朵。也许是最后一朵。
秀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二丫做了一件事。
那天秀兰在灶房里煮粥,二丫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头,红色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二丫把布头递给秀兰,嘴里说:“妈,给弟弟。”二丫一岁半了,会说话了,说得不多,只会简单的词。她说的“弟弟”,跟小花说的一样清楚。
秀兰接过布头,愣了一下。布头是红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手帕。秀兰不知道二丫从哪里捡的,也许是地上,也许是柜子里,也许是婆婆扔掉的。二丫捡起来了,觉得好看,留给弟弟。
秀兰把布头放在枕头旁边,跟铜镜放在一起。铜镜是奶奶的,布头是二丫捡的。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她在中间。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她手心里。秀兰摸着肚子,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姐姐们都在等你。等你出来,叫你弟弟。
秀兰怀孕九个月的时候,阵痛开始了。
那天早上,秀兰在灶房里煮粥,肚子忽然疼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假宫缩,是真的疼,从腰开始,往前勒,像有人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肚子,越勒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她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疼过去了。
她没有告诉婆婆。也许是假宫缩,也许是真的。她不想大惊小怪。到了中午,又疼了一次。比早上更疼,时间更长。下午,又疼了一次。婆婆看出来了。
“秀兰,你是不是肚子疼?”
秀兰点了点头。
“多久疼一次?”
“半天一次。”
婆婆算了一下。“还早。等一刻钟一次了,叫我。”
秀兰继续干活。她扫地,喂鸡,收衣服。疼的时候停下来,扶着墙,等疼过去了继续干。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看见她扶着墙,脸色发白,走过来。
“……咋了?”
“要生了。”
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他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你别怕。”他说。
秀兰看着他。他让她别怕,他自己怕得要死。秀兰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怕。”她说,“你也别怕。”
德厚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在抖。
天快黑的时候,阵痛变成了每半盏茶的功夫一次。婆婆让秀兰躺到床上去,让德厚去请陈婆婆。德厚跑着去了,鞋跑掉了一只,没有捡,继续跑。
陈婆婆来了,看了看,说:“开了三指。还早。”
秀兰躺在床上,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咬着嘴唇,不叫出声。婆婆端了一碗红糖水来,让她喝了,说有力气。她喝了,甜得发腻,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德厚蹲在床边,握着秀兰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在抖。秀兰的手是热的,也在抖。
“……疼吗?”他问。
“疼。”
“我……我能做什么?”
“你在这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