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我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空了,被褥还有余温,月见刚走不久。
我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窗外的院子里传来锦彤和星见说话的声音,阿澈在练剑,木剑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阿瑾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混着葱花和热油的香气。这是王府的早晨,和每一天一样,平淡,热闹,烟火气十足。
翠竹推门进来,端着铜盆和巾帕。她看见我醒了,低着头走过来,将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给我。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里,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王妃今日气色真好。”翠竹小声说。
我没有接话。我将帕子递还给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妆台前坐下。翠竹拿起梳子替我通发,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柔。铜镜里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在晨光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像刚剥了壳的荔枝。一双桃花眼半阖着,犹带着三分睡意,慵懒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儿,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
翠竹替我挽好发髻,又拣了一支碧玉簪子松松别上。我站起身,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腰束玉带,身姿窈窕。翠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低下头去,没有多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发懒。锦彤正拉着星见在桂花树下说话,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正要跑过来,却被星见拉住了。星见朝她摇了摇头,又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不要打扰”的意思。锦彤瘪了瘪嘴,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朝她们笑了笑,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秋菊一丛一丛的,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鞋底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清苦和桂花的甜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苦是甜,只觉得好闻。
我走到花园深处,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
赵铮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长发束起,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他背对着我,正仰头看着树冠,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是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退后一步,让出了路。
“王妃。”他叫了一声,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眼睛也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是错觉,可我看见了。
“赵铮。”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看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他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我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他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我站在他面前,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今天不用跟着我?”我问。
“王爷在府中,”他的声音很稳,“安全。”
我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走。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明暗暗的,像一幅被切割了的画。
我上前一步。距离缩短成了一步。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像弓弦被拉紧,可他依然没有动。
我又上前一步。现在我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针脚,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他的呼吸顿了一下,胸膛的起伏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旧伤了。我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时,他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握住我,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微微发着抖。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在御前比试中连挑七人面不改色。可此刻,它们在发抖。
我握住了他的手。不是轻轻地碰,是真正的、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凉,很硬,骨节硌着我的手心,有些疼。可我没有松开。我握紧了他,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回握住了我。力道很大,大到我的手有些疼,可我没有抽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铮。”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来不及掩饰的、赤裸裸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有一种他藏了很久很久、藏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很干,很凉,微微有些粗粝,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躲开,就那么站着,让我吻着。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呼吸停住了,胸膛不再起伏,连手指都不再发抖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像一尊雕塑,像一柄被拔出鞘却悬在半空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