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巴黎的雪,替我吻你一下。”
她秒回:“它吻了。我收到了。”
我笑了。窗外的夜航飞机飞过去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我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有一次,她飞悉尼。悉尼比滨海快两个小时,她落地的时候,滨海时间晚上十点,悉尼时间凌晨十二点。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悉尼歌剧院的夜景,白色的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说:“这里好美。你什么时候来?”
“等我有国际航线资格了,就飞过去找你。”
“那要多久?”
“快了。再飞一年,就能转宽体了。”
“一年好久。”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你说得轻松。你又不等人。”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酸酸的。她说得对。是她等我,不是我等她。她飞国际,我飞国内。她的时差乱,我的时差稳。她的作息不规律,我的作息规律。每一次她飞走,都是我在原地等。不是我不想等,是我不需要等。因为我就在原地。而她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在不同的时区里,在不同的天气里,在不同的语言里,等着和我联系上。
“晴晴。”
“嗯?”
“辛苦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辛苦。就是想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大学时,她提着蛋糕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机长”时眼里的光。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声音里的坚定。从那时候到现在,她一直在等。等我毕业,等我单飞,等我考完商照,等我飞上A320,等我攒够小时数,等我转宽体。她等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抱怨过。而我呢?我连“我想你”都很少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有些话,说出来觉得矫情,不说又觉得亏欠。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想你。”
她秒回:“我也想你。”
三、延误与热干面
冬天,她飞北京,航班因为大雪延误了。那是她第一次在航班上遇到大面积延误,也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乘务员这份工作有多难。
那天傍晚,她从滨海飞北京,预计七点落地。我在滨海飞了一个下午,五点就落地了。我给她发消息:“落地了。你几点到?”她回复:“七点。到了告诉你。”我回到家,洗了澡,做了饭,等她。七点,她的消息来了:“延误了。北京大雪,机场关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飞。”我放下筷子,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你吃饭了吗?”“吃了。飞机上发的盒饭。”“什么菜?”“红烧肉。太肥了,没吃几口。”“那你饿不饿?”“还好。”
八点,她说:“还在等。”九点,她说:“旅客开始闹了。”十点,她说:“有一个阿姨骂我,说我骗人。”十一点,她说:“嗓子哑了。”十二点,她说:“我好累。”
我看着那一行一行的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在天上,在几百公里外的飞机上,在一群情绪失控的旅客中间,一个人扛着。而我呢?我在家里,坐在沙发上,什么都做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在下雨,滨海冬天的雨,又冷又湿。我想了想,拿起车钥匙,出了门。雨很大,路上几乎没有车。我开了一个小时,到市区那家我们最爱吃的老字号面馆。面馆已经打烊了,门板都上了。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我又敲,还是没有人应。我站在门口,雨淋在身上,冷得发抖。
我绕到后门,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我又敲了敲后门。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打烊了。”“师傅,我老婆在北京延误了,还没吃饭。她最爱吃你们家的热干面。能不能麻烦您做一份?多少钱都行。”
老头看着我,雨从屋檐上流下来,打在我头上、肩膀上、鞋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他系上围裙,开始擀面。动作很慢,但很熟练。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来越薄,越来越宽。他切成面条,下锅,捞出来,拌上芝麻酱、葱花、辣椒油。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他把面装进餐盒,又拿了一杯姜丝可乐,一起递给我。
“不要钱。”
“师傅,这怎么行——”
“拿着。你媳妇吃了,早点回家。”
我接过餐盒和可乐,鞠了一躬。“谢谢师傅。”
我开车去机场,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我开得很慢,心里很急,但不敢开快。安全第一——这是陈阎王教我的,也是我自己每天在飞的。不能为了赶时间,把自己搭进去。
到了机场,已经凌晨一点了。她的航班还没有起飞。我进不了隔离区,只能站在到达层的出口处,隔着玻璃看着停机坪。停机坪上停着好几架飞机,不知道哪一架是她的。我给她发消息:“抬头,往左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复:“左边?左边是墙。”
“再往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