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起落架手柄。“起落架收起,三个红灯灭。”
“收襟翼。”
“襟翼收上,零位。”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窗外的阳光忽然亮了起来,照在仪表盘上,金灿灿的。我透过风挡看着前方,云海在脚下铺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远处,天和海在一条细细的线上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地图上看新加坡,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现在,四个半小时后,我就会站在那里。不是在地图上,是真的站在那里。
周机长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锦晖。”
“在。”
“你知道第一次飞国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应对突发情况?”
“不。是记住这种感觉。”他转过头看着我,“第一次飞国际的感觉。紧张、兴奋、期待、不安。这些感觉,以后不会再有了。因为以后你会飞很多次国际航线,几百次,几千次。但第一次,只有这一次。”
我点点头。“我会记住的。”
巡航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苏晴的航班。滨海到东京,三个半小时,比我们晚起飞半小时。她现在应该在东海上面,窗外是太平洋,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飞到南中国海了。你在哪里?”过了几分钟,她回复:“我在东海。窗外全是海,看不到陆地。”我笑了笑。“我也是。除了海,什么都看不到。”她说:“那你别看海了。看仪表。”我说:“仪表也在看海。”她说:“你专心飞。落地再聊。”我说:“好。”
落地新加坡的时候,是下午。樟宜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远处的航站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我操纵飞机进近、着陆。接地的时候,很轻,很稳。周机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滑行到停机位,关车,旅客下机。我坐在左座上,看着窗外的廊桥。廊桥的玻璃上贴着“欢迎来到新加坡”几个字,英文的,中文的,还有马来文的。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新加坡。我到了。
“感觉怎么样?”周机长问。
“感觉……像是在做梦。”
“不是梦。”他笑了,“是真的。你飞到国外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落地了。新加坡,晴天。”
她回复:“我也落地了。东京,阴天。”
“冷吗?”
“不冷。十度。”
“多穿点。”
“好。”
“晴晴。”
“嗯?”
“我终于飞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一直都能。”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新加坡的天空很蓝,云很低,太阳很烈。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盯着那架飞机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不是你。你是那架落地的。你从滨海飞过来,飞了四个半小时,飞过了南中国海,飞到了这片陌生的天空。你做到了。
回程的航班是第二天下午。起飞前,我在樟宜机场的免税店里逛了一圈。香水、化妆品、烟酒、巧克力,琳琅满目。我不知道买什么,最后挑了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印着鱼尾狮的图案。苏晴喜欢吃巧克力,尤其是黑巧克力,她说甜的东西吃多了腻,黑巧克力刚好,苦中带甜,像生活。
滨海落地的时候,是晚上。我走出到达口,看到苏晴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我笑了。她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我换了班。想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