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第一次听到是在大二的飞行原理课上。赵□□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上,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这行英文。“Takeoffisoptional。Landingismandatory。”他念得很慢,每个单词之间都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起飞是选择,降落是必须。你可以选择不起飞,但只要你起飞了,就必须降落。不是应该,不是最好,是必须。没有例外。”台下安静了。有人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有人盯着黑板发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以为我懂了。起飞可以选择不起飞,降落不管怎样都得落。这不是废话吗?赵□□看到我们的表情,摇了摇头。“你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等你们飞了几千个小时,遇到几次生死关头,就懂了。”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很多年后,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起飞是一个选择,一个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的选择。你可以选择留在家里,陪家人吃饭,看孩子长大,过普通人的日子。但你选择了起飞。选择穿上制服,走进驾驶舱,推动油门,离开地面,把自己和几百条人命抛进那片无边的蓝色里。而降落在你选择起飞的那一刻,就不再是选择了。它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是你欠那些把命交给你的人的债。你必须还。没有例外。
副机长考核通过后的第三个月,我遇到了一次让我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飞行。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我从滨海飞往北京。起飞前,气象云图显示北京正在下雪,不大,预报说晚上会停。我和机长商量了一下,决定按计划起飞。因为雪不大,因为预报说会停,因为旅客在等,因为取消航班太麻烦。因为一万个理由让我们选择了起飞。
落地的时候,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天气实况和预报的不一样。预报说雪会停,但雪还在下。预报说能见度会好转,但能见度在下降。我们在五边进近的时候,塔台发来指令:“滨海六幺八,能见度低于最低标准,请复飞,等待进一步指令。”机长推动油门,复飞。飞机重新爬升,进入等待航线。我们在通辽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找不到树枝的鸟。燃油指示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下掉。旅客开始躁动了,有人在客舱里大声质问乘务员,有人要求备降,有人沉默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乘务长在内话里说:“机长,旅客情绪很激动,有人在哭。”机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客舱广播按钮。“各位旅客,这里是机长。北京机场能见度低于降落标准,我们正在等待天气好转。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惊慌。我会把大家安全送到地面。我是机长,我保证。”
他关掉广播,看着我。“锦晖,你怎么看?”
“燃油还能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不管天气好不好,都必须备降了。”
“备降场选了吗?”
“选了。天津滨海机场,距离八十海里。跑道长度符合,天气符合,燃油够飞过去。”
他想了想。“再等二十分钟。如果天气还不好转,备降天津。”
二十分钟。我们继续盘旋。燃油指示器的指针继续往下掉。北京的天气没有好转,能见度还在下降。机长看了看燃油表,又看了看天气雷达。“备降天津。”
我联系区调,申请备降。区调很快回复:“滨海六幺八,同意备降天津。请直飞天津,跑道一六右,盲降频率一零九点三。”我操纵飞机转向天津方向。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了,打在风挡上噼里啪啦的。机长盯着仪表盘,声音很稳。“放起落架。”“起落架放下,三个绿灯。”“襟翼,十五度。”“襟翼十五,确认。”天津的跑道出现在前方,灯光在雪中若隐若现。
最后进近的时候,窗外的雪忽然变大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是猛地一下子——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大片的雪花倾泻而下。能见度从两公里骤降到五百米,跑道灯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复飞!”机长喊。
我推动油门,复飞。飞机重新爬升,进入等待航线。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燃油指示器的指针又往下掉了一格。机长看着燃油表,嘴唇抿成一条线。“再等二十分钟。天气不好转,备降济南。”
“燃油够吗?”
“够。济南距离一百二十海里。”
二十分钟过去了,天津的天气还在恶化。机长不再犹豫。“备降济南。”这一次,他按下客舱广播按钮,亲自对旅客说:“各位旅客,天津机场天气也在恶化,我们决定备降济南。请大家耐心等待,我会把大家安全送到地面。我是机长,我保证。”
济南的天气很好。能见度十公里,没有雪,没有雨,只有干燥的冬夜和明亮的跑道灯。我们平稳落地,滑行到停机位,关车,旅客下机。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人骂。旅客们安静地、一个一个地、沉默地走下飞机。最后一个下机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走得很慢。他在舱门口停下来,看着我和机长。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很轻,“我刚才在上面,有点害怕。但你们的声音很稳,我就不怕了。谢谢你们。”
他走了。我和机长站在舱门口,看着他慢慢走过廊桥,消失在拐角处。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气好转。我们从济南飞回北京,把旅客送到目的地。整个航程不到一个小时,很短暂,很平静。落地的时候,北京的跑道很干净,雪已经被清走了,跑道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旅客下机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和机长。“你们就是昨晚那个航班的机长吧?”
“是。”
“谢谢你们。昨晚在上面,我以为要出事。但你们的声音很稳,我就不怕了。”他笑了笑,“你们是真正的飞行员。”
那天晚上,我回到滨海的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苏晴从卧室走出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今天备降了。”“我知道。公司通报了。”“你怕吗?”“不怕。因为你在上面。你飞,我就放心。”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在天边一闪一闪的。“晴晴。”“嗯。”“你知道起飞和降落有什么区别吗?”“什么区别?”“起飞是选择,降落是必须。你可以选择不起飞,但只要你起飞了,就必须降落。没有例外。”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后悔选择起飞吗?”我想了很久。“不后悔。因为每一次降落,都有人在等我。”
“谁?”
“你。”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肩膀。窗外的夜航飞机又飞过去了,这一次,它的声音很远,很轻,像一首遥远的歌。我搂着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Takeoffisoptional。Landingismandatory。起飞是选择,降落是必须。我选择了起飞,所以必须降落。每一次,不管天气多差,不管故障多严重,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降落。因为地面上有人在等我。因为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在等我。因为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我是机长,我保证。
后来我回学院讲课,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年轻的学员。他们眼睛很亮,像当年的我们。讲完课,一个学员举手。“□□,您飞了这么多年,最难忘的是哪一次?”我想了想。“有一次,备降了三次。燃油快没了,天气不好,旅客在哭,副驾驶手在抖。但我把飞机落下来了。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我必须落下来。”
“为什么?”
“因为起飞是选择,降落是必须。我选择了起飞,就必须降落。没有例外。”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好像懂了。”
我笑了笑。“你以后会真的懂的。”
他点了点头。